天浴多少人睡过文秀: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白石道人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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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  《白石道人詩集》二巻,宋姜夔撰。夔有《絳帖平》,已著錄。羅大經《鶴林玉露》稱夔學詩於蕭■〈奭斗〉。而巻首有夔自序二篇。其一篇稱:“三薰三沐,師黄太史氏,居數年,一語噤不敢吐。始大悟學即病,不若無所學者之為得。”其一篇稱:“作詩求與古人合,不如求與古人異。求與古人異,不如不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與古人異而不能不異。”其學盖以精思獨造為宗。故序中又述千巖、誠齋、石湖咸以為與已合,而已不欲與合。其自命亦不凡矣。今觀其詩,運思精宻,而風格髙秀,誠有拔於宋人之外者。傲視諸家,有以也。《宋史·藝文志》載夔《白石叢稿》十巻。陳振孫《書錄解題》載《白石道人集》三巻。今止二巻,殆非完本。考《武陵舊事》載夔詩四首,《咸淳臨安志》載夔詩三首,《研北雜志》亦載夔詩一首,皆此本所無。知在所佚一巻之内矣。

  夔又有《詩說》一卷,僅二十七則,不能自成卷帙,舊附刻詞集之首。然既有詩集,則附之詞集為不倫,今移附此集之末,俾從其類。觀其所論,亦可以見夔於斯事所得深也。


原序

  詩本無體,三百篇皆天籟自鳴。下逮黄初迄於今人異韞,故所出亦異。或者弗省,遂艶其各有體也。近過梁谿見尤延之先生,問余詩自誰氏。余對以異時泛閱衆作,已而病其駮如也。三薫三沐,師黄太史氏,居數年,一語噤不敢吐。始大悟學即病,顧不若無所學之為得。雖黄詩亦偃然髙閣矣。先生因為余言:近世人士喜宗江西,温潤有如范致能者乎?痛快有如楊廷秀者乎?髙古如蕭東夫,俊逸如陸務觀,是皆自出機軸,亶有可觀者。又奚以江西為?余曰:誠齋之說政爾,昔聞其歴數作者,亦無出諸公右,特不肯自屈一指耳。雖然,諸公之作,殆方圓曲直之不相似,則其所許可亦可知矣。余識千巖於瀟湘之上,東來識誠齋、石湖,嘗試論兹事,而諸公咸謂其與我合也。豈見其合者而遺其不合者耶?抑不合乃所以為合耶?抑亦欲俎豆余於作者之間而姑謂其合耶?不然,何其合者衆也。余又自唶曰:余之詩,余之詩耳。窮居而野處,用是陶寫寂寞則可,必欲其步武作者,以釣能詩聲,不惟不可,亦不敢。【一】

  作者求與古人合,不若求與古人異。求與古人異,不若求與古人合。不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與古人異,而不能不異。彼惟有見乎詩也。故向也,求與古人合,今也求與古人異,及其無見乎詩已,故不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與古人異,而不能不異。其來如風,其止如雨。如印印泥,如水在器。其蘇子所謂不能不為者乎。余之詩,葢未能進乎此也。未進乎此則不當自附於作者之列,悉取舊作,秉畀炎火,俟其庶幾於不能不為而後録之。或曰不可,物以蛻而化,不以蛻而累,以其有蛻,是以有化。君於詩将化矣,其可以舊作自為累乎。姑存之以俟他日。【二】

 

巻上   ○五言古詩

  以長歌意無極好為老夫聴為韵奉别沔鄂親友

  滔滔沔鄂留,有靦三宿桑。持鉢了白日,事賤丸蛣蜣。念當去石友,烟席凌江湘。為君試歌商,歌短意則長。

  佳人魯山下,【謂楊大昌正之】日弄清漢波。促絃調寳瑟,哀思感人多。咬哇秦缶擊,冷落郢客歌。知音良不易,如此粲者何。

  英英白龍孫,【鄭仁舉次臯】眉目古人氣。拮据營數椽,下簾草生砌。文章作逕庭,功用見造次。無庸垂罄嗟,遺安鹿門意。

  詩人辛國士,【辛泌克清】句法似阿駒。别墅滄浪曲,緑隂禽鳥呼。頗參金粟眼,漸造文字無。兒輩例學語,屋壁祝蒲盧。

  山隂千載人,揮灑照八極。只今定武刻,猶帶龍虎筆。單侯出機杼,【單煒炳文】豈是劍舞得。餘波入竹石,絶歎咄咄逼。

  異時之罘君,在湼守白顥。黄鍾欠牛鐸,淋漓弔遺稿。有子殊可人,【蔡迨堅吾子字武伯】特未見此老。客來請論文,但道曲肱好。

  中郎遊千霜,曲髙復誰為。龎翁趣無絃,鄭伯功斲鼻。春風桃花溪,寒渌繞蒼翠。何當從兩君,放浪計幽事。

  宦達羞故妻,貧賤厭丘嫂。上書雲雨迥,還舍筍蕨老。江臯鉏帶經,決計恨不早。士無五羖皮,没世抱枯槁。

  伐木響虚牝,吾願友褐夫。九關呀虎豹,何時内髙袪。黄鵠眇雲樹,鸚鵡澹烟蕪。倚杖得清賞,洗心觀本初。

  孤鴻度關山,風霜催翅翎。影低白雲暮,哀噭那忍聴。士生有如此,儲粟不滿瓶。著書窮愁濱,可續離騷經。

  赤松圖

  山東隆凖公,未語心已解。按劍堂下人,成事汝應退。非無帶礪約,政爾有恩害。平生三寸舌,松間潄寒瀨。

  虞美人草

  夜闌浩歌起,玉帳生悲風。江東可千里,棄妾蓬蒿中。化石那解語,作草猶可舞。陌上望騅來,翻愁不相顧。

  華藏寺雲海亭望具區【寺為張循王功徳院】

  茫茫復茫茫,中有山蒼蒼。大哉夫差國,坐占天一方。夫差醉蓮宫,巨浪摇不醒。越師何從來,奪我玉萬頃。年年亭上秋,一笛千古愁。誰能知許事,飛下雙白鷗。

  夏日寄朴翁朴翁時在靈隠

  風吹松樹枝,懐我松間友。雲從北山來,令我屢回首。山雲夜夜起,山雨侵人衣。遥知竹窗裏,自吟新雨詩。

  春日書懐四首

  九真何蒼蒼,乃在清漢尾。衡茅依草木,念逺獨伯姊。春來衆芳滋,春去衆芳萎。兄弟各天涯,啼鴂見料理。漢江出巨魚,風雷入驅使。安得挾我輈,西征二千里。

  春雲驛路暗,遊子眇歸程。永懐故山下,風雨悲柏庭。翁仲不解語,幽鳥時時鳴。人家插垂柳,客裏又清明。

  垂楊大别寺,春草郎官湖。家巷有石友,合并不待呼。瘦藤倚花樹,花片藉玉壺。老鄭談絶妙,辛楊句敷腴。平生子姚子,貌古心甚儒。時邀野僧語,間與琴工俱。酒闌興未了,左轉城南隅。大江圍楚碧,烟水入元虛。流落不自恨,惟嗟故人疎。一月三見夢,夢中相與娱。日日潮風起,悵望武昌魚。

  武昌十萬家,落日紫烟低。亭亭頭陀塔,髙處白鳥棲。白鳥忽飛去,春山空四圍。南樓有佳人,再召且再辭。閉門課文事,攖物深天機。斯人不可致,白鳥會來歸。

  箜篌引

  箜篌且勿彈,老夫不可聴。河邉風浪起,亦作箜篌聲。古人抱恨死,今人抱恨生。南鄰賣妻者,秋夜難為情。長安買歌舞,半是良家婦。主人雖愛憐,賤妾那久住。緣貧來賣身,不緣觸夫怒。日日登髙樓,悵望宫南樹。

  待千巖

  褰裳望洞庭,眼過天一角。初别未甚愁,别久今始覺。作箋非無筆,寒雁不肯落。蘆花待挐音,怪底北風惡。

  若人金石心,試命洞庭浪。傳聞下巴陵,瀝酒喜無恙。我行丹楓林,屢騁白蘋望。烏鵲不可嗔,論功當坐上。

  古樂府

  裁衣贈所歡,曲領再三安。歡出無人試,閨中自著看。

  甚欲逐郎行,畏人笑無媒。日日東風起,西家桃李開。

  令我歌一曲,曲終郎見留。萬一不當意,翻作平生羞。

  雪中訪石湖

  雪■〈石千〉如玉城,偏師敢輕犯。黄蘆陣野鶩,我自将十萬。三戰渠未降,北面石湖范。先生霸越手,定自一笑粲。

  次韻堯章雪中見贈  范成大【致能】

  玉龍陣長空,臯比忽先犯。鱗甲塞天飛,戰退三百萬。當時訪戴舟,却訪一寒范。新詩如美人,蓬蓽愧三粲。

  賦千巖曲水

  紅雨灑溪流,下瀨仍小駐。魚隊獵殘香,故故作吞吐。老子把一盞,微風忽吹去。

  李陵臺

  李陵歸不得,髙築望郷臺。長安一萬里,鴻雁隔年回。望望雖不見,時時一上來。

  呈徐通仲兼簡仲錫。通仲與誠齋為鄉人,近來赴調,而誠齋去國。又通仲久與千巖有苕霅之約而未至,余挽通仲,欲與同歸千巖,故末章及之。

  斯文凖乾坤,作者難屈指。我從李郭遊,知有徐孺子。春風橘洲前,白月太湖尾。懐哉來無期,玉唾炯在紙。去年識仲氏,何啻空谷喜。合并忽自天,顛倒見底裏。維君天下士,竹箭東南美。胡不在石渠,諸公當料理。千巖今林宗,泉石助風軌。示疾不下堂,有句髙八米。此老筆硯交,誠齋古元禮。毫端灑秋露,去國詞愈偉。屬聞都門别,回首即桑梓。獨憐苕溪上,垂榻俟行李。烟波肯尋盟,歸櫂為君艤。

  和轉庵丹桂韻

  野人復何知,自謂山澤好。來裨奉常議,識笳鼓羽葆。誰憐老垂垂,却入閙浩浩。營巢猶是寓,學圃何不早。淮桂手所植,漢甕躬自抱。花開不忍出,花落不忍掃。佳客夜深來,清尊月中倒。一禪兩居士,更約踐幽討。

  昔遊詩

  夔蚤嵗孤貧,奔走川陸,數年以來,始獲寧處。秋日無謂,追述舊逰,可喜可愕者,吟為五字古句。時欲展閱自省,生平不足以為詩也。

  洞庭八百里,玉盤盛水銀。長虹忽照影,大哉五色輪。我舟度其中,晃晃驚我神。朝發黄陵祠,暮至赤沙曲。借問此何處,滄灣三十六。青蘆望不盡,明月耿如燭。灣灣無人家,只就蘆邉宿。

  放舟龍陽縣,洞庭包五河。洶洶不得道,茫茫将奈何。篙師請小泊,石矴沈泥沙。是中大無岸,强指葦與莎。滯留三四晨,大浪山嵯峩。同舟總下淚,自謂餧黿鼉。白水日以長,僅存青草芽。轉眄又已没,但見千頃波。此時羨白鳥,飛入青山阿。

  九山如馬首一一奔洞庭,小舟過其下。幸哉波浪平,大澧沅澬湘。大江風忽怒,起我舟如葉。輕或升千丈,坡或落千丈。坑回望九馬,山政與大浪。争如飛鵞車,礟打雎陽城。又如白獅子,山下跳鬇鬡。須臾入别浦,萬死得一生。始知茵席濕,盡覆杯中羮。【鬇鬡一作狰獰】

  蕭蕭湘隂縣,寂寂黄陵祠。喬木蔭樓殿,畫壁半傾攲。蘆洲雨中淡,漁網烟外歸。重華不可見,但見江鷗飛。假令無恨事,過此亦依依。

  我乘五板船,将入沌河口。大江風浪起,夜黒不見手。同行子周子,渠膽大如斗。長竿插蘆席,船作野馬走。不知何所詣,生死付之偶。忽聞入草聲,燈火亦稍有。划船遂登岸,亟買野家酒。

  天寒白馬渡,【漢川縣界】落日山陽村。是時無霜雪,萬里風奔奔。外旃吹已透,内纊冰不温。吹馬馬欲倒,吹笠任飛翻。不見行路人,但見草木蕃。忽看野焼起,大燄焼乾坤。聲如震雷震,勢若江湖吞。虎豹走散亂,麋鹿不足言。夜投野店宿,無壁亦無門。此行值三厄,幸得軀命存。明發見老姊,斗酒為招魂。

  揚舲下大江,日日風雨雪。留滯鼇背洲,十日不得發。岸冰一尺厚,刀劍觸舟楫。岸雪一丈深,屹如玉城堞。同舟二三士,頗壮不恐懾。蒙氊閉篷卧,波裏任傾側。晨興視氊上,積雪何皎潔。欲上不得梯,欲留岸頻裂。扳援始得上,幸有人見接。荒村兩三家,寒苦衣食缺。買豬祭波神,入市路已絶。如今得安坐,閒對妻兒說。

  青草長沙境,洞庭渺相連。洞庭西北角,雲夢更無邉。後有白湖沌,渺莽里數千。豈惟大盗窟,神龍所盤旋。白湖辛已嵗,忽墮死蜿蜒。一鱗大如箕,一髥大如椽。白身青鬐鬛,兩角上捎天。半體卧沙上,半體猶沈淵。里正聞之官,官使吏致虔。作齋為禳祓,觀者足闐闐。斂席覆其體,數里聞腥羶。一夕雷雨過,此物忽已遷。遺跡陷成川,中可行大船。是年完顔至,送死江之壖。或云祖龍讖,詭異非偶然。近日山陽人,采菱不知還。望見三龍浮,目若電火然。見龍多見尾,少見四體全。一龍已為異,三者亦罕傳。又因漁湖側,水中忽生烟。烟中一驢出,繞身歩蹁蹮。俄隨霹靂去,欲語無由緣。我聞語此事,乘舟往觀焉。徑往枯葭浦,白鷺争相先。湖有劉備廟,實司浩渺權。徘徊無所見,歸櫂月明前。

  昔逰桃源山,先次白馬渡。渡頭何清深,鴻鵠在髙樹。白馬亦洞天,昔人有竒遇。洞門不可見,但聞水聲怒。瞻彼羽人宅,乃乘方船渡。修廊夾五殿,重閣映千樹。規模象魏壮,回合緑隂護。山椒望五溪,壺頭入指顧。故宫在其北,屋瓦帶松霧。古杉晉時物,中空野人住。外圍四十尺,内可十客聚。我逰瞿仙館,壇上表遺歩。却下八疊坡,一亭衆妙具。兩山抱澄潭,老木枝榦互。瞻前秀而迥,坐久凛難駐。桃源獨不見,僻在宫南路。山行轉深邃,狙猿紛上下。石竇出微涓,令我意猶豫。昔聞漁舟子,水際見洞户。今看去溪逺,定自後人誤。惆悵却歸來,此遊不得屢。於今二十年,歴歴經行處。

  昔遊衡山下,看水入朱陵。【桃源縣界】半空掃積雪,萬萬玉花凝。或如生綃挂,或如薄霧横。紛紛虎豹吼,往往蛟龍驚。人語不相聞,濺雹漂風纓。有魚緣峭壁,上上終不停。此中有神物,雷雨周八紘。

  昔逰衡山上,未暁入幽谷。欲識所坐輿,横板挂兩竹。状如秋千垂,髙下不傾覆。登山九千丈,中道多佛屋。一峯髙一峯,峯峯秀林木。仰看同來客,木末見冠服。髙臺石橋路,尋常雲所宿。下方雷雨時,此上自晴旭。紫葢何突兀,萬里在一目。餘峯六七十,僅如翠浪矗。北有嬾瓚巖,大石庇樵牧。下窺半厓花,杯盂琢紅玉。飛雲身畔遇,攬之不盈掬。祝融最髙絶,紫葢不足録。俯視同仰觀,蒼蒼萬形伏。惟餘岣嶁峯,南睇半空緑。髣髴認瀟湘,向嶽流屈曲。髙處驚我魂,翻思宅平陸。其東有雷穴,靈異謹勿觸。雲來綿世界,雲去一峯獨。僧窗或留罅,雲入不可逐。絶頂横石梁,仙人有遺躅。山多金光草,夜半如列燭。靈藥不可尋,吁嗟歸太速。

  濠梁四無山,坡陁亘長野。吾披紫茸氊,縱飲面無赭。自矜意氣豪,敢騎雪中馬。行行逆風去,初亦略霑灑。疾風吹大片,忽若亂飄瓦。側身當其衝,絲鞚袖中把。重圍萬箭急,馳突更叱咤。酒力不支吾,數里進一斚。燎茅烘濕衣,客有見留者。徘徊望神州,沈歎英雄寡。

  既離湖口縣,未至落星灣。舟中兩三程,程程見廬山。廬山遮半天,五老雲為冠。朝看金叠叠,暮看紫巉巉。瀑布在山半,髣髴認一斑。廬山忽不見,雲雨滿人間。

  雪霽下揚子,閒望江上山。山山如白玉,日照金孱顔。是時江水淨,影落清鏡寒。潮催庾信老,雲送佛貍還。萬古感心事,惆悵垂楊灣。

  衡山為真宫,道士飲我酒。共坐有何人,山中白衣叟。問叟家何在,近住山洞口。殷勤起見邀,徐歩入林藪。雲深險徑黒,石亂湍水吼。尋源行漸逺,茅屋剪如帚。老烹茶味苦,野琢琴形醜。叟云司馬遷,學道此居久。屋東大磐石,棊畫今尚有。古木庇覆之,清泉石根走。因悲百年内,汲汲成白首。仙人固難值,隠者亦可偶。追惟恍如夢,欲畫無好手。

  書昔遊詩後  潘檉【徳久】

  我行半天下,未能到瀟湘。君詩如畫圖,歴歴記所嘗。起我逺逰興,其如髩毛霜。何以舒此懐,轉軫彈清商。

  又  韓淲【仲止】

  平生未踏洞庭野,亦不曽登南嶽峯。因君談舊逰,恍如常相從。江淮歴歴轉湘浦,裘馬意氣傳邉烽。吾嘗汎大江,只見匡廬松。乘風醉卧帆影底,髙浪直濺嵐光濃。日暮泊船時,是夜方嚴冬。雪花壓船船背重,纜摇柂鼓聲如鐘。當年意淺語不到,無句可寫波濤舂。君詩乃如許,景物不易供。盡歸一毫端,状□□□□。人間勝處貴著眼,雖有此興無由逢。錢唐山水亦自好,奈何薄宦難從容。南髙北髙一千丈,潮頭日夜鳴靈蹤。應有隠者為識賞,青鞵布韈扶杖笻。君無詫彼我愧此,急還詩巻心徒忪。

  ○七言古詩

  送王孟玉歸山隂

  淮南雪落雲繞戍,王郎鳴鞭獵狐兎。問君本是山隂人,何不扁舟剡溪去。人生樂事将無同,知君此心如太空。只今去踏龍尾道,也似寒江蓑笠翁。鑑湖一曲荷花浦,君不歸來花有語。舊宅應添竹幾竿,到家不覺秋如許。十年雪裏看淮南,聚米能作淮南山。籌邊妙處須急吐,政是不容修竹閒。人道長江無六月,日光正射青蘆葉。何以贈君濯炎熱,雪即是詩詩是雪。

  烏夜啼

  老烏棲棲飛且號,晨來枝上啄楮桃。楮桃已空楮葉死,猶啄枯枝覔蟲蟻。老烏賦分何其貧,未啼已被鄰公嗔。吁嗟老烏不自知,牆頭屋上紛成羣。吴中貴逰重鸚鵡,千金逺致能言語。花底紅絛鄭袖擎,盤中碧果秦宫取。天生靈物得人憐,過者須來鸚鵡邊。老烏事事無足録,人間猶傳夜啼曲。

  余居苕溪上,與白石洞天為鄰。潘徳久字予曰:白石道人且以詩見畀。其詞曰:“人間官爵似摴蒱,采到枯松亦大夫。白石道人新拜號,斷無繳駁任稱呼。”予以長句報貺。

  南山仙人何所食,夜夜山中煮白石。世人喚作白石仙,一生費齒不費錢。仙人食罷腹便便,七十二峯生肺肝。真祖只在南山南,我欲從之不憚逺。無方煮石何由軟,佳名錫我何敢辭。但愁自此長苦飢,囊中只有轉庵詩。便當掬水三嚥之。【轉庵徳久自號云】

  丁已七月望湖上書事

  白天碎碎如拆綿,黒天昧昧如陳玄。白黒破處青天出,海月飛來光尚濕。是夜太史奏月蝕,三家各自矜算術。或云七分或食既,或云食晝不在夕。上令御史登吴山,下視海門監月出。年來歴失無人修,三家之說誰為優。乍如破鏡光炯炯,漸若小兒初食餅。時方下令嚴禁銅,破鏡何為來海東。天邉有餅不可食,聞說飢民滿淮北。是鏡是餅且勿論,須臾還我黄金盆。金盆當空四山静,平波倒浸雲天影。下連八表共此光,上接銀河通一冷。御史歸家太史眠,人間不聞鐘鼓傳。白石道人呼釣船,一瓢欲酌湖中天。荷葉擺頭君睡去,西風急送敲窗句。

  送陳敬甫

  十年所聞溢吾耳,去年誦君書一紙。古人三語得竒士,况此磊落數百字。相逢千巖萬壑裏,有客如君請兄事。才髙自古人所忌,論髙不售反驚世。好詩取客如劵■〈契,大代廾〉,我無三者猶至是。如君之貧不可避,如君之貧不可避,呼舟徑度寒潮外。

  生雲軒

  在山長與雲同齋,出山憶雲雲不來。千金買得太湖石,數峯相對寒崔嵬。朝來忽覺青苔濕,靉靉如炊石間出。白雲何處不相逢,却怪年年枉相憶。王郎胸中横一丘,在山出山雲與遊。更呼白石老居士,來倚雲根吟七字。

  送項平甫倅池陽

  項君聲名天宇窄,與君俱是荆湖客。向來相聞不相值,長安城中乃相識。論文要得文中天,邯鄲學步終不然。如君筆墨與性合,妙處特過蘇李前。我如切切秋蟲語,自詭平生用心苦。神凝或與元氣接,屢舉似君君亦許。西湖一曲古牆隂,清坐論詩夜向深。見謂人間有公等,不知來者不如今。乾坤雖大知者少,君不見,古人拙處今人巧。我徂山林口挂壁,如君合救狂瀾倒。石渠春水緑泱泱,閣下無人白日長。萬里江湖入歸夢,子雲不願校書郎。九華山色梅根渡,半日風帆即秋浦。六條察吏安用許,幸有千巖作詩侣。

  書乞米帖後

  銀鈎鐵畫太師字,從人乞米亦可憐。五倉空虛胃神哭,竟日悄悄無炊烟。仙人留書說服氣,道士辟榖期引年。人生不食浪自苦,獨不見,子桑鼓琴十日雨。

  契丹歌【都下聞蕭總管自說其風土如此】

  契丹家住雲沙中,耆車如水馬若龍。春來草色一萬里,芍藥牡丹相間紅。大兒牽車小兒舞,彈弄琵琶調美女。一春浪蕩不歸家,自有穹廬障風雨。平沙軟草天鵞肥,健兒千騎暁打圍。皁旗低昂圍漸急,驚作羊角凌空飛。海東健鶻健如許,韝上風生看一舉。萬里追奔未可知,劃見紛紛落毛羽。平章俊味天下無,年年海上驅羣胡。一鵞先得金百兩,天使走送賢王廬。天鵞之飛鐵為翼,射生小兒空看得。腹中驚怪有新薑,元是江南經宿食。

  禽言如曰哥哥

  君不見,苕溪西南石鼓山,鳥如鸜鵒啼其間。一人相傳是阿弟,千呼萬喚去復還。身為獨雁失儔侣,所愧鶺翎圖急難。繞林哀哀訴明月,夜闌月落聲漸咽。天地闊逺兄不聞,蒼厓下淚山竹裂。豈無鴉舅與鵓姑,人各有心非友于。陟岡四顧空欷歔,君不見,江南望夫誰家子,登山化石不得語。

  次韻誠齋送僕往見石湖長句

  客來讀賦作雌蜺,平生未聞衡說詩。省中詩人官事了,狎鷗入夢心無機。韻髙落落懸清月,鏗鏘妙語春冰裂。一自長安識子雲,三嘆郢中無白雪。范公蕭爽思出塵,有客如此渠不貧。堂堂五字作城守,平章勁敵君在口。二公句法妙萬夫,西來囊中藏魯璵。只今擊節烏棲曲,不愧當年賀鑑湖。

  送姜尭章謁石湖先生  楊萬里【廷秀】

  釣璜英氣横白蜺,咳唾珠玉皆新詩。江山愁訴鸎為泣,鬼神露索天洩機。彭蠡波心弄明月,詩星入腸肺肝裂。吐作春風百種花,吹散瀕湖數峯雪。青鞵布襪軟紅塵,千詩只博一字貧。吾友彛陵蕭太守,逢人說項不離口。袖詩東來謁老夫,慚無髙價索璠璵。翻然欲買松江艇,逕去蘇州參石湖。  
巻下  ○五言律詩

  題華亭錢參園池

  花裏藏仙宅,簾邊駐客舟。浦涵滄海潤,雲接洞庭秋。草木山山秀,闌干處處幽。機雲韜世業,暇日此夷猶。

  同朴翁登卧龍山

  龍尾回平野,簷牙出翠微。望山憐緑逺,坐樹覺春歸。草合平吳路,鷗忘霸越機。午涼松影亂,白羽對禪衣。

  坐上和約齋

  句入冰輪冷,愁因玉宇開。可無如此客,猶恨不能杯。好句長城立,寒鴉結陣來。箜篌莫停手,■〈扌弃〉却斷腸回。

  出北關

  吴兒臨水宅,四面見行舟。蒲葉侵鵞項,楊枝蘸馬頭。年年人去國,夜夜月窺樓。傳語城中客,功名半是愁。

  答沈器之二首

  江漢乘流客,乾坤不繫舟。玉琴虛素月,金劍落清秋。野鹿知隨草,飢鷹故上鞲。風流大隄曲,一唱使人愁。

  涉逺身良苦,登髙望欲迷。試吟青玉案,不是白銅鞮。露下秋蟲怨,風髙北馬嘶。槎頭有新味,人在太湖西。

  悼石湖三首

  身退詩仍健,官髙病已侵。江山平日眼,花鳥暮年心。九轉終無助,三高竟欲尋。尚留巾墊角,異國有知音。

  未作龍蛇夢,驚聞露電身。百年無此老,千首屬何人。安得公長健,那知事轉新。酸風憂國淚,髙塜卧麒麟。

  未定情鍾痛,何堪更悼亡。遺書知伏枕,來弔只空堂。雪裏評詩句,梅邊按樂章。沈思酒杯落,天濶意【一作正】茫茫。

  ○七言律詩

  送朝天續集歸誠齋時在金陵

  翰墨場中老斲輪,真能一筆掃千軍。年年花月無閒日,處處山川怕見君。箭在的中非爾力,風行水上自成文。先生只可三千首,回首江東日暮雲。

  寄上張參政

  姑蘇臺下梅花樹,應為調羮故早開。燕寝休誇香霧重,鴛行却望衮衣來。前時甲第仍垂栁,今度沙隄已種槐。應念無枝夜飛鵲,月寒風勁羽毛摧。

  京口留别張思順

  伯勞飛燕若為忙,還憶東齋夜共牀。别後無書非棄我,春前會面却他郷。連宵為說經憂患,異日相逢各老蒼。更欲少留天不許,暁風吹艇入垂楊。

  次朴翁逰蘭亭韵

  亞字橋亭面面風,六人同坐樹隂中。松交歸路如留客,石礙流杯故惱公。山色最憐秦望緑,野花只作晉時紅。夕陽啼鳥人将散,俯仰興懐自昔同。【右軍祠堂有杜鵑花兩株極照灼】

  次韵胡仲方因楊伯子見寄

  此去廬陵定幾程,向來卭杖未經行。懸知征棹雲邊集,大有吟情雪裏生。楚渡食萍應甚美,舜祠吹玉直能清。二君即日青冥上,惟我春山帶雨耕。【仲方得萍鄉宰伯子得營道倅】

  賀張肖翁參政

  太乙圖書客屢談,已知上相出淮南。銀臺日月非虚過,金鼎功名得細參。從此與人為雨露,應憐有客卧雲嵐。明朝起為蒼生賀,旋著藤冠紫竹簪。

  陳君玉以小集見歸用余還誠齋朝天續集韻作七字夔報貺

  筆陣無功汗左輪,而今老去不能軍。水邉白鳥閒於我,窗外梅花疑是君。欲向江湖行此語,可無朋友託斯文。新篇大是相料理,因憶西山揚子雲。

  寄田郎

  楚楚田郎亦大竒,少年風味我曽知。春城寒食誰相伴,夜月梨花有所思。剪燭屢呼金鑿落,倚窗閒品玉參差。含情不擬逢人說,鸚鵡能歌自作詞。

  送王徳和提舉淮東

  京塵吹帽汗淋衣,相見頻年只道歸。省裏移文那得了,家邊持節未為非。煮乾碧海知誰用,割盡黄雲尚告飢。可得不為根本計,秋風還見鴈南飛。

  寄時父

  遲君日日數歸程,到得君歸我已行。一路好山思共看,半年有酒不同傾。吾儕正坐清貧累,各自而今白髪生。人物渺然須强飯,天工應不負才名。

  送李萬頃

  猛相思裏得君來,正喜歡時却便回。别路恐無青栁折,到家應有小桃開。起居五馬兼堂上,問信千巖及阿灰。【張禕姪張曙,小字阿灰。】兒女癡頑夫婦健,漂零何日共尊罍。

  次韵千巖雜謡

  中散平生七不堪,鳯麈時時伴燕談。道士有神傳火棗,故人無字入雲藍。雨涼竹葉宜三酌,日落荷花倚半酣。極欲扁舟南蕩去,冷鷗輕燕略相諳。

  寄上鄭郎中

  梅根東望九華雲,中有風流衣繡人。名下一生勞夢想,尊前數語倍情親。節旄在道催歸漢,花鳥留君且作春。見說祥風挾時雨,故園松菊亦精神。

  送左真州還長沙

  吴兒牽挽醉蓴鱸,今日西歸略自如。别路冷雲隨驛馬,望鄉喬木記吾廬。湘中花月偏憐酒,淮左兒童待擁車。凡我舊逰君更歴,橘洲相見訝無書。

  乍涼寄朴翁

  前日松間歩屧歸,更将荷葉障秋暉。如今城裏抛團扇,應是山中試裌衣。水有秋容蓮漸少,樹含涼氣鳥慵飛。炎天既懶趨城市,從此尤須戀翠微。

  張平甫哀挽

  将軍家世出臞儒,合上青雲作計疎。吴下宅成花未種,湖邉地吉草新鉏。空嗟過隙催人世,賴有提孩讀父書。他日石羊芳草路,弟兄來此一沾裾。

  ○五言絶句

  同潘徳久作明妃詩

  明妃未嫁時,滿宫妬娥眉。一朝辭玉陛,人人淚雙垂。

  年年心隨雁,日日穹廬中。遥見沙上月,忽憶建章宫。

  身同漢使來,不同漢使歸。雖為塞外婦,只著漢家衣。

  東堂聫句

  金風涼夜深,吹我蕭蕭髪。【趙雍和仲】起折丹桂枝,驚落花上月。【白石】

  與和甫時甫分題畫巻夔得剡溪圖

  枯槎啅乾鵲,交臂失夫君。奈此一尊酒,憑髙空水雲。

  ○六言絶句

  金神夜獵圖二首

  夜半金神羽獵,奔走山川百靈。雲氣旍旗來下,颯然已入青冥。

  後宫嬋娟玉女,自鞚八尺飛龍。兩兩鳴鞭争導,緑雲斜墜春風。

  次韵鴛鴦梅二首

  晴日小溪沙暖,春夢憐渠頸交。只怕笛聲驚散,費人月咏風嘲。

  漠漠江南烟雨,于飛似報初春。折過女郎山下,料應愁殺佳人。

  馬上值牧兒

  馬背何如牛背,短衣落日空山。只麽身歸盤谷,未須名滿人間。

  ○七言絶句

  過湘隂寄千巖

  渺渺臨風思美人,荻花楓葉帶離聲。夜深吹笛移船去,三十六灣秋月明。

  雁圖

  萬里晴沙夕照西,此心唯有斷雲知。年年數盡秋風字,想見江南摇落時。

  除夜自石湖歸苕溪【此詩録寄誠齋,得報云:所寄十詩有裁雲縫霧之妙,思敲金戞玉之竒聲。】

  細草穿沙雪半銷,吴宫烟冷水迢迢。梅花竹裏無人見,一夜吹香過石橋。

  美人臺上昔歡娱,今日空臺望五湖。殘雪未融青草死,苦無麋鹿過姑蘇。

  黄帽傳呼睡不成,投篙細細激【一作擊】流冰。分明舊泊江南岸,舟尾春風颭客燈。

  千門列炬散林鴉,兒女相思未到家。應是不眠非守嵗,小窗春色入燈花。

  三生定是陸天隨,又向吴松作客歸。已拚新年舟上過,倩人和雪洗征衣。

  沙尾風迴一棹寒,椒花今夕不登盤。百年草草都如此,自琢春詞剪燭看。

  笠澤茫茫雁影微,玉峯重疉護雲衣。長橋寂寞春寒夜,只有詩人一舸歸。

  桑間篝火却宜蠶,風土相傳我未諳。但得明年少行役,只裁白紵作春衫。

  少小知名翰墨場,十年心事只凄涼。舊時曽作梅花賦,研墨扵今亦自香。

  環玦隨波冷未銷,古苔留雪卧牆腰。誰家玉笛吹春怨,看見鵞黄上栁條。

  臨安旅邸答蘇虞叟

  垂楊風雨小樓寒,宋玉秋詞不忍看。萬里青山無處隠,可憐投老客長安。

  姑蘇懐古

  夜暗歸雲繞柁牙,江涵星影鷺眠沙。行人悵望蘇臺栁,曽與吴王掃落花。

  次韻徳久

  籬落青青花倒垂,避人黄鳥雨中飛。西郊寂寞無車馬,時有溪童賣菜歸。

  次石湖書扇韵

  橋西一曲水通村,岸閣浮萍緑有痕。家住石湖人不到,藕花多處别開門。

  竹友為徐南卿作

  髪已星星帶已寛,徐卿猶自客長安。家山竹好無由看,漫種庭心一兩竿。

  世路蒼黄總是愁,暮年須得小優游。如今漸覺知心少,賸種青青伴白頭。

  夀朴翁

  與師同月不同年,歸墨歸儒各自緣。想得山中無夀酒,但攜茶到菊花前。

  湖上寓居雜咏

  荷葉披披一浦涼,青蘆奕奕夜吟商。平生最識江湖味,聴得秋聲憶故鄉。

  湖上風恬月澹時,卧看雲影入玻瓈。輕舟忽向窗邊過,摇動青蘆一兩枝。

  秋風低結亂山愁,千頃銀波凝不流。隄畔畫船隄上馬,緑楊風裏兩悠悠。

  處處虚堂望眼寛,荷花荷葉過闌干。逰人去後無歌鼓,白水青山生晚寒。

  輦路垂楊兩行栽,苑門秋水欲平階。朝朝南望宫雲起,白鳥一雙山下來。

  微波衝得緑萍開,數點青青黏石階。緑葑自來還自去,來時須載白鷗來。

  布衣何用揖王公,歸向蘆根濯軟紅。自覺此心無一事,小魚跳出緑萍中。

  囊封萬字總空言,露滴桐枝欲斷絃。時事悠悠吾亦嬾,卧看秋水浸山烟。

  苑牆曲曲栁冥冥,人静山空見一燈。荷葉似雲香不斷,小船摇曵入西陵。

  處士風流不並時,移家相近若依依。夜涼一舸孤山下,林黒草深螢火飛。

  卧榻看山緑漲天,角門長泊釣魚船。而今漸欲抛塵事,未了菟裘一悵然。

  鈎窗不忍見南山,下有三雛骨未寒。惆悵古今同此味,二陵風雨晉師還。

  栁下軒窗枕水開,畫船忽載故人來。與君同過西城路,却指烟波獨自回。

  指點移舟著栁隄,美人相顧復相攜。上橋更覺秋香重,花在西陵小苑西。

  平甫見招不欲往

  老去無心聴管絃,病來杯酒不相便。人生難得秋前雨,乞我虚堂自在眠。

  樓閣萬重秋雨裏,峯巒四合暮潮邉。鳯城今夕凉如水,多少人家試管絃。

  三髙祠

  越國霸來頭已白,洛京歸後夢猶驚。沈思只羨天隨子,蓑笠寒江過一生。

  過桐廬

  横看山色仰看雲,十幅風帆不藉人。記取合江江畔樹,他年此處好垂綸。

  登烏石寺觀張魏公劉安成岳武穆留題劉云侍兒意真奉命題記

  諸老凋零極可哀,尚留名字壓崔嵬。劉郎可是疎文墨,幾點胭脂汙緑苔。

  過垂虹

  自作新詞韵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曲終過盡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橋。

  訪費山人

  稻叢茁茁欲齊肩,楊栁僛僛不蔽蟬。忽憶石頭城下路,槿花斜壓釣魚船。

  牛渚

  牛渚磯邉渺渺秋,笛聲吹月下中流。西風不識張京兆,畫得蛾眉如許愁。

  武康丞宅同朴翁詠牽牛

  青花緑葉上疎籬,别有長條竹尾垂。老覺淡妝差有味,滿身秋露立多時。

  朴翁悼牽牛甚竒余亦作

  不見青青繞竹生,西風籬落抱枯藤。道人一任空花過,愁殺山隂覔句僧。

  過徳清

  木末誰家縹緲亭,畫堂臨水更虚明。經過此處無相識,塔下秋雲為我生。

  溪上佳人看客舟,舟中行客思悠悠。烟波漸逺橋東去,猶見闌干一點愁。

  項里

  項里,項王之里也。在山隂西南二十餘里,地多楊梅苔梅,皆妙天下。王性之賦項里楊梅云:“只今枝頭萬顆紅,猶似咸陽三月火。”予近得苔梅一株,古怪特甚,為作七言:

  舊國婆娑幾樹梅,将軍逐鹿未歸來。江東父老空相憶,枝上年年長緑苔。

  雪中六解

  塞草汀雲護玉鞍,連天花落路漫漫。如今却憶當時健,下馬題詩不怕寒。

  黄鶴磯邉晚渡時,栁花風急片帆飛。一聲長笛魚龍舞,白浪如山不肯歸。

  萬馬行空轉屋簷,髙寒屢索酒杯添。故人家住吴山上,借得西湖自捲簾。

  曽泛扁舟訪石湖,恍然坐我范寛圖。天寒逺挂一行雁,三十六峯生玉壺。

  萬壑千巖一様寒,城中别有玉龍蟠。舊人乘興扁舟處,今日詩仙戴笠看。

  沈香火裏笙簫合,煖玉鞍邉雉兔空。辦得煎茶有驕色,先生只合作詩窮。

  越中士女春遊

  秦山越樹兩依依,閒倚闌干看落暉。楊栁梢頭春又暗,玉簫聲裏夜逰歸。

  送范仲訥往合肥三首

  壮志只便鞍馬上,客夢長在江淮間。誰能辛苦運河裏,夜與商人争徃還。

  我家曽住赤闌橋,鄰里相過不寂寥。君若到時秋已半,西風門巷栁蕭蕭。

  小簾燈火屢題詩,回首青山失後期。未老劉郎定重到,煩君說與故人知。

  下菰城

  人家多在竹籬中,楊栁疎疎尚帶風。記得下菰城下路,白雲依舊兩三峯。

  平甫放三十六鷗扵吴松余不及與盟

  橋下松陵緑浪横,來遲不與白鷗盟。知君久對青山立,飛盡梨花好句成。

  蕭山

  歸心已逐晚雲輕,又見越中長短亭。十里水邊山下路,桃花無數麥青青。

  戊午春帖子

  晴窗日日擬雕蟲,惆悵明時不易逢。二十五絃人不識,淡黄楊栁舞春風。

  偶題

  阿八宫中酒未醒,天風吹髪夜泠泠。歸來只怕扶桑晚,赤脚横騎太乙鯨。

  陳日華侍兒讀書

  繹句尋章久未休,花房日晏不梳頭。誰教郎主能多事,乞與冥冥千古愁。

  女郎山【漢陽縣西二十里】

  不見郢中能賦客,可憐負此女郎山。冰魂寂寞無歸處,獨宿鴛鴦沙水寒。

  釣雪亭

  闌干風冷雪漫漫,惆悵無人把釣竿。時有官船橋畔過,白鷗飛去落前灘。

  緑蕚梅

  黄雲承韈知何處,招得冰魂付北枝。金谷樓髙愁欲墮,斷腸誰把玉龍吹。

  次韵武伯

  楊栁風微約暮寒,野禽容與只波間。道人心性如天馬,可愛青絲十二閑。

  觀燈口號十首

  世間形象盡成燈,烘火旋紗巧思生。列肆又多看不遍,逰人一一把燈行。

  市樓歌吹太喧譁,燈若連珠照萬家。太守令嚴君莫舞,逰人空帶玉梅花。

  逰人總戴孟家蟬,争託星毬萬眼圓。鬧裏傳呼大官過,後車多少盡嬋娟。

  花帽籠頭幾嵗兒,女兒學著内人衣。燈前月下無歸路,不到天明亦不歸。

  好燈須買不論錢,别有琉璃價百千。都下貴人多預賞,買時長在一陽前。

  珠絡琉璃到地垂,鳯頭銜帶玉交枝。君王不賞無人進,天竺堂深夜雨時。

  紛紛鐵馬小回旋,幻出曹公大戰年。若使英雄知□事,不教兒女戲燈前。

  貴客鈎簾看御街,市中珍品一時來。簾前花架無行路,不得金錢不肯回。

  修内司人編戲鼓,輦宫營裏獨焼燈。春風到處皆君賜,金栁絲絲滿鳯城。

  正好嬉逰天作魔,翠帬無奈雨沾何。御街暗裏無燈火,處處但聞樓上歌。

  陪張平甫逰禹廟

  鏡裏山林緑到天,春風只在禹祠前。一聲何處提壺鳥,猛省紅塵二十年。

  寄俞子二首

  此郎都無子弟氣,夜對黄妳籠青燈。君今落脚墮鳶外,欲往從之歎未能。

  郎罷才名今白髪,佐州亦復坐窮邉。甚欲出手相料理,東南風髙難寄箋。  集外詩  燈詞【見武林舊事】

  南陌東城盡舞兒,畫金刺繡滿羅衣。也知愛惜春逰夜,舞落銀蟾不肯歸。

  燈已闌珊月氣寒,舞兒往往夜深還。只因不盡婆娑意,更向階心弄影看。

  沙河雲合無行處,惆悵來逰路已迷。却入静坊燈火空,門門相似列蛾眉。

  逰人歸後天街静,坊陌人家未閉門。簾裏垂燈照尊俎,坐中嬉笑覺春温。

  春詞【見武林舊事】

  六軍文武浩如雲,花簇頭冠様様新。惟有至尊渾不戴,盡将春色賜羣臣。

  萬數簪花滿御街,聖人先自景靈回。不知後面花多少,但見紅雲冉冉來。

  同朴翁過浄林廣福院【見咸淳臨安志】

  四人松下共盤桓,筆硯花壺石上安。今日興懐同此味,老仙留字在孱顔。

  嘉泰壬戌上元日訪全老扵浄林廣福院觀沈傅師碑隆茂宗畫贈詩【見咸淳臨安志】

  深衣跨羸驂,杳杳春山路。入寺君未知,閒看移桂樹。

  沈碑含秀潤,隆畫出神竒。道人那得此,老子乃躭之。

  龍井【見咸淳臨安志】

  年時六月海揚塵,遥見青山起白雲。聞有髙僧來誦咒,巖前抛珓問龍君。

  自題畫像【見硯北雜志】

  鶴氅如烟羽扇風,寄情芳草緑隂中。黒頭辦了人間事,來看凌霜數點紅。

  句

  小山不能雲,大山半為天。【見歸田詩話】

  屋角紅梅樹,花前白石生。【見愛日齋叢鈔】

  ○附録諸賢酬贈詩

  進退格寄張功甫姜堯章  楊萬里【廷秀】

  尤蕭范陸四詩翁,此後誰當第一功。新拜南湖為上将,更推白石作先鋒。可憐公等俱癡絶,不見詞人到老窮。謝遣管城儂已晚,酒泉端欲乞移封。

  題堯章新成草堂  周文璞【晉仙】

  早将心事付漁樵,若被幽人苦見招。多種竹将挑筍喫,旋栽松待斫柴燒。壁間古畫身都碎,架上枯琴尾半焦。猶有住山窮活計,仙經盈卷一村瓢。

  姜堯章金塗佛塔歌  又

  白石招我入書齋,使我速禮金塗塔。我疑此塔非世有,白石云是錢王禁中物。上作如來捨身相,飢鷹餓虎紛相向。拈起靈山受記時,龍天帝釋應惆悵。形模逺自流沙至,鑄出今回更精緻。錢王納土歸京師,流落多在西湖寺。錢王本是英雄人,白蓮花現國主身。蛇鄉虎落狗脚朕,何如紅袍玉帶稱功臣。天封坼開即退聴,兩浙不聞笳鼓競。歸來佛子作護持。太師尚父尚書令,一枚傳到白石生。生今但有能詩聲,同袍秦外銛師兄。哦詩禮塔作佛事,同喫地罏山芋羮。何曽薫陸綺牀供,但見相輪銅緑明。哦詩禮塔猶未畢,蘆葉低飛山雨濕。

  弔堯章  又

  相逢蕭寺已纍然,自詠離騷講太玄。極目舊逰惟白石,傷心孤塜只蒼烟。兒從外舍收殘稿,客向空山泣斷絃。帝所修文與張樂,魂兮應是到鈞天。

  和堯章九日送菊二首  王炎【晦叔】

  對花懶舉玉東西,孤負金錢滿緑枝。短髩不堪重落帽,枯腸何可强捜詩。

  花品若将人品較,此花風味似吾儒。秋英餐罷含清思,曽有離騷續筆無。

  題堯章舊逰詩巻  又

  出郭栽花渉小園,歸調琴譜輯詩編。少年豪健今揫斂,休羡騎鯨李謫仙。

  臘中得雪快晴成古風呈堯章銛老  又

  蒼頭熟睡喚不應,光射紙窗疑月明。更籌可數夜方半,杙上一雞先誤鳴。暁起飛花堆戸外,幻出人間無色界。九街車馬不知寒,蹴蹋銀杯翻縞帶。杲杲日升東海東,須臾光彩蒸霞紅。不憂桂玉頓増價,人在冲融和氣中。貝闕珠宫五雲際,遥知天上龍顔喜。麥畦白白覆青青,農事年來定豐美。

  清明日訪白石不值  葛天民【無懐】

  花薺懸燈栁拂簷,老懐那得似餳甜。畫船已載先生去,燕子無人自入簾。

  重訪白石  又

  長安惟白石,與我最相關。每到難逢面,翻思懶下山。欲歸愁路永,小住待君還。盡日看幽桂,無人似我閒。

  六月一日與堯章泛湖  又

  六月西湖帶雨山,小舟終日傍鷗閒。風烟如許闗情甚,賓主相推下語難。幾點送君歸大雅,一涼今夜滿長安。江湖逺思知多少,歸去風前各倚闌。   詩說  大凡詩,自有氣象、體面、血脈、韻度。氣象欲其渾厚,其失也俗;體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脈欲其貫穿,其失也露;韻度欲其飄逸,其失也輕。作大篇,尤當布置:首尾勻停,腰腹肥滿。多見人前面有餘,後面不足;前面極工,後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詩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雖多亦奚為?

  雕刻傷氣,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過;拙而無委曲,是不敷衍之過。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難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對,是兒曹語。若其不切,亦病也。

  難說處一語而盡,易說處莫便放過;僻事實用,熟事虛用;說理要簡切,說事要圓活,說景要微妙。多看自知,多作自好矣。

  小詩精深,短章蘊藉,大篇有開闔,乃妙。

  喜詞銳,怒詞戾,哀詞傷,樂詞荒,愛詞結,惡詞絕,欲詞屑。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其惟《關雎》乎!

  學有餘而約以用之,善用事者也;意有餘而約以盡之,善措辭者也;乍敘事而間以理言,得活法者也。

  不知詩病,何由能詩?不觀詩法,何由知病?名家者各有一病,大醇小疵,差可耳。

  篇終出人意表,或反終篇之意,皆妙。

  守法度曰詩,載始末曰引,體如行書曰行,放情曰歌,兼之曰歌行。悲如蛩螿曰吟,通乎俚俗曰謠,委曲盡情曰曲。

  詩有出於《風》者,出于《雅》者,出于《頌》者。屈、宋之文,《風》出也;韓、柳之詩,《雅》出也;杜子美獨能兼之。

  《三百篇》美刺箴怨皆無跡,當以心會心。

  陶淵明天資既高,趣詣又遠,故其詩散而莊、澹而腴,斷不容作邯鄲步也。

  語貴含蓄。東坡云:“言有盡而意無窮者,天下之至言也。”山谷尤謹於此。清廟之瑟,一唱三嘆,遠矣哉!後之學詩者,可不務乎?若句中無餘字,篇中無長語,非善之善者也;句中有餘味,篇中有餘意,善之善者也。

  體物不欲寒乞。

  意中有景,景中有意。

  思有窒礙,涵養未至也,當益以學。

  歲寒知松柏,難處見作者。

  波瀾開闔,如在江湖中,一波未平,一波已作。如兵家之陣,方以為正,又復是奇;方以為奇,忽復是正。出入變化,不可紀極,而法度不可亂。

  文以文而工,不以文而妙,然舍文無妙,勝處要自悟。

  意出于格,先得格也;格出于意,先得意也。吟詠情性,如印印泥,止乎禮義,貴涵養也。

  沈著痛快,天也。自然學到,其為天一也。

  意格欲高,句法欲響,只求工于句、字,亦末矣。故始於意格,成於句、字。句意欲深、欲遠,句調欲清、欲古、欲和,是為作者。

  詩有四種高妙:一曰理高妙,二曰意高妙,三曰想高妙,四曰自然高妙。礙而實通,曰理高妙;出自意外,曰意高妙;寫出幽微,如清潭見底,曰想高妙;非奇非怪,剝落文采,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曰自然高妙。

  一篇全在尾句,如截奔馬。詞意俱盡,如臨水送將歸是已;意盡詞不盡,如摶扶搖是已;詞盡意不盡,剡溪歸棹是已;詞意俱不盡,溫伯雪子是已。所謂詞意俱盡者,急流中截後語,非謂詞窮理盡者也。所謂意盡詞不盡者,意盡於未當盡處,則詞可以不盡矣,非以長語益之者也。至如詞盡意不盡者,非遺意也,辭中已彷彿可見矣。詞意俱不盡者,不盡之中,固已深盡之矣。

  一家之語,自有一家之風味。如樂之二十四調,各有韻聲,乃是歸宿處。模倣者語雖似之,韻亦無矣。雞林其可欺哉!

  《詩說》之作,非為能詩者作也,為不能詩者作,而使之能詩;能詩而後能盡我之說,是亦為能詩者作也。雖然,以我之說為盡,而不造乎自得,是足以為能詩哉?後之賢者,有如以水投水者乎?有如得兔忘筌者乎?噫!我之說已得罪於古之詩人,後之人其勿重罪余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