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地:煮春风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中财网 时间:2024/04/28 23:42:49


 读《五味》,汪曾祺写故乡野菜:

“枸杞头。春天的早晨,尤其是下了一场小雨之后,就可听到叫卖枸杞头的声音。卖枸杞头的多是附郭近村的女孩子,声音很脆,极能传远:“卖枸杞头来!”枸杞头放在一个竹篮子里,一种长圆形的竹篮,叫做元宝篮子。枸杞头带着雨水,女孩子的声音也带着雨水。枸杞头不值什么钱,也从不用秤约,给几个钱,她们就能把整篮子倒给你。女孩子也不把这当做正经买卖,卖一点钱,够打一瓶梳头油就行了。……枸杞头也都是凉拌,清香似尤甚于荠菜。”

这文字也带着雨水。

枸杞头也差不多是我最爱的一种野菜。小时候,专往荒地里野跑,春天里各种植物发得蓬蓬勃勃的。比如枸杞枝子,粗服乱头的一大蓬,上有尖刺,但掐下来的嫩尖尖,简直是女孩子的嘴唇。打蛋花汤最好喝,再加一点细细的肉丝,枸杞头微苦,汤清且明亮,喝起来唇舌生津——我娘说,可明目。
可能是真的,书一读十八年,我没有近视。

同样发在春天里的还有南瓜秧——其实就是南瓜藤上新长出来的嫩苗。刚萌芽的、半透明的嫩叶,纤细的卷须,通体上覆一层细小的绒毛,吃起来像有小手在挠你的舌尖。

清炒或者打汤都相宜,吃口脆嫩清甜,直把舌尖染绿。

对了,连南瓜花儿我们也吃。但吃了南瓜花怎么结南瓜呢——作为一枚没有求知精神的小盆友,当时我竟从来没有问过,大约是分雄花雌花罢?我喜欢吃它,主要是好看:早上去上学,看见路边卖菜的婆婆脚边一小篮带着露水的南瓜花,晚上饭桌上便必然有一道南瓜花汤。金灿灿的花,浮在淡绿汤水里,热腾腾的起一层雾,像画。花瓣极嫩薄,化在舌尖上,花蒂微甜,有浓浓花粉的味道——小时候我并不爱吃,要吐出来的。

南瓜花还有一种吃法。把肉和着香菇、木耳,或是莲藕、油豆腐皮……剁得极细极绵密,做馅,填入南瓜花再裹紧,隔水蒸熟——花香肉香,喷喷香。叫酿南瓜花,跟酿苦瓜、酿豆腐是一个意思。这各种酿的做法,大约是岭南特色罢?反正我在他城竟一次也未曾见过。

还有种野菜白花菜,似乎也是岭南独有。贱得很,几场新雨过后,路旁屋后的疯长,在乡下是当猪草的。我妈倒是喜欢吃,有时下班撞见,就上去掐一把。其味清苦更甚枸杞头,拿来打汤,须得用蛋花肉丝来压阵,拿来清炒,则要大油猛火——最好还是猪油。即使这样隆重的去衬托,吃来仍然清瘦甘苦,是寒门书生式的风骨。所以,小时候并不爱吃,饭桌上若有这个,是要闹脾气的。现在,再回想那种苦,只觉清洌独特,回甘绵长……春风一起,白花菜便在记忆中疯长。

于是过年回家闹着要吃,我妈也犯愁,哪里还有野地野菜可寻?倒是有一年回乡逢着初夏,朋友在饭店里点着一道上汤白花菜,吃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野菜的香法往往很猛烈,横冲直撞,全无章法,气质清苦而有回甘,是蔬菜里的野狐禅。但似乎也得看地方。比如江南爱吃的荠菜和马兰头,在我吃来全都是小清新。而越是蛮夷之地,野菜香得越邪,也越被当地人视作恩物,那香中藏有未被驯化的密码,只肯与乡人对话,外人去吃往往就是吃苦头。好比云南吃薄荷,贵州吃折耳根,都是外乡人闻之却步的猛主……我们那儿,则爱紫苏。也是野得狂,香得冲,人人爱吃,但从未听说过有人种,要吃就去野地里掐——那时到底哪儿来那么多野地啊,小时候的世界可真是又大又荒!

紫苏是做水产时必备的作料,蒸鱼,煮田螺,都放一点,它那种凛冽的气味最是化腥解腻。还有就是凉拌,与姜、蒜、酸辣椒同拌,然后用杵臼捣烂。紫苏汁水四溢,香味掺着蒜味辣味,冲得人直拍脑门子。又酸又辣又浓烈,用来佐白粥最过瘾,是姣娘遇到脂粉客~!

可惜去乡多年,总应不着时令回去,以上这些,通通再也没有吃到过。汪曾祺感慨小时候吃到的东西总觉得最好吃,而我毁于各种添加剂的味蕾同样只在回忆的时候活转回来……据说每一个陷于怀旧的家伙都是悲摧的loser,据说每一年都有一个吃货死于春天。

 

来源: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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