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ipad怎么发qq红包:呻吟语【上卷】 明 吕坤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中财网 时间:2024/05/08 02:54:32

版本:明万历刊本。二卷。

 

作者:吕坤(1536~1618),字叔简、卑心吾、新吾,自号抱独居土,商丘宁陵县人。本书成于明万历二十一(1593)年,是作者积卅年心血写就的一部笔记体著作。

 

内容:本书谈哲理、抨时弊、探求人生、思考宇宙,不失为中国传统思想文化宝库中的一枝奇葩。

  

 

  呻吟,病声也。呻吟语,病时语也。病中疾痛,惟病者知,难与他人道,亦惟病时觉,既愈,旋复忘也。

 

  予小子生而昏弱善病,病时呻吟,辄志所苦以自恨曰:“慎疾无复病。”已而弗慎,又复病,辄又志之。盖百病备经,不可胜志。一病数经,竟不能惩。语曰:“三折肱成良医。”予乃九折臂矣。沉痼年年,呻吟犹昨。嗟嗟!多病无完身,久病无完气,予奄奄视息而人也哉!三十年来,所志《呻吟语》,凡若干卷,携以自药。

 

  司农大夫刘景泽,摄心缮性,平生无所呻吟,予甚爱之。顷共事鴈门,各谈所苦,予出《呻吟语》眎景泽。景泽曰:“吾亦有所呻吟而未之志也。吾人之病,大都相同。子既志之矣,盍以公人?盖三益焉:医病者,见子呻吟,起将死病;同病者,见子呻吟,医各有病;未病者,见子呻吟,谨未然病。是子以一身示惩于天下,而所寿者众也。既子不愈,能以愈人,不既多乎?”余矍然曰:“病语狂,又以其狂者惑人闻听,可乎?”因择其狂而未甚者存之。

 

  呜呼!使予视息苟存,当求三年艾,健此余生,何敢以沉痼自弃?景泽,景泽,其尚医予也夫!

 

  万历癸巳三月,抱独居士宁陵吕坤书。

 

性命

 

正命者,完却正理,全却初气,未尝以我害之,虽桎梏而死,不害其人正命。若初气所凿丧,正理不完,即正寝告终,恐非正命。

 

  德性以收敛沉着为第一,收敛沉着中又以精明平易为第一大段。收敛沉着人,怕含糊,怕深险。浅浮子虽光明洞达,非蓄德之器也。

 

  或问:“人将死而见鬼神,真耶?幻耶?”曰:“人寤则为真见,梦则为妄见。魂游而不附体,故随所之而见物,此外妄也。神与心离合而不安定,故随所交而成景,此内妄也。故至人无梦,愚人无梦,无妄念也。人之将死,如梦然,魂飞扬而神乱于目,气浮散而邪客于心,故所见皆妄,非真有也。或有将死而见人拘系者,尤妄也。异端之语入人骨髓,将死而惧,故常若有见。若死必有召之者,则牛羊蚊蚁之死,果亦有召之者耶?大抵草木之生枯、土石之凝散,人与众动之死生、始终、有无,只是一理,更无他说。万一有之,亦怪异也。”

 

  气,无终尽之时;形,无不毁之理。

 

  真机、真味要涵蓄,休点破。其妙无穷,不可言喻,所以圣人无言。一犯口颊,穷年说不尽,又离披浇漓,无一些咀嚼处矣。

 

  性分不可使亏欠,故其取数也常多,曰穷理,曰尽性,曰达天,曰入神,曰致广大、极高明。情欲不可使赢余,故其取数也常少,曰谨言,曰慎行,曰约己,曰清心,曰节饮食、寡嗜欲。

 

  深沉厚重,是第一等资质;磊落豪雄,是第二等资质;聪明才辨,是第三等资质。

 

  六合原是个情世界,故万物以之相苦乐,而至人圣人不与焉。

 

  凡人光明博大、浑厚含蓄,是天地之气;温煦和平,是阳春之气;宽纵任物,是长夏之气;严凝敛约、喜刑好杀,是秋之气;沉藏固啬,是冬之气;暴怒,是震雷之气;狂肆,是疾风之气;昏惑,是霾雾之气;隐恨留连,是积阴之气;从容温润,是和风甘雨之气;聪明洞达,是青天朗月之气;有所锺者,必有所似。

 

  先天之气,发泄处不过毫厘;后天之气,扩充之,必极分量。其实分量极处,原是毫厘中有底,若毫厘中合下原无,便是一些增不去。万物之形色才情种种可验也。

 

  蜗藏于壳,烈日经年而不枯,必有所以不枯者在也,此之谓以神用先天造物命脉处。

 

  兰以火而香,亦以火而灭;膏以火而明,亦以火而竭;炮以火而声,亦以火而泄。阴者,所以存也;阳者,所以亡也。岂独声色、气味然哉?世知郁者之为足,是谓万年之烛。

 

  火性发扬,水性流动,木性条畅,金性坚刚,土性重厚。其生物也亦然。

 

  一则见性,两则生情。人未有偶而能静者,物未有偶而无声者。

 

  声无形色,寄之于器;火无体质,寄之于薪;色无着落,寄之草木,故五行惟火无体而用不穷。

 

  人之念头,与气血同为消长。四十以前是个进心,识见未定而敢于有为;四十以后是个定心,识见既定而事有酌量;六十以后是个退心,见识虽真而精力不振。未必人人皆此,而此其大凡也。古者四十仕,六十、七十致仕,盖审之矣。人亦有少年退缩不任事,厌厌若泉下人者;亦有衰年狂躁妄动喜事者,皆非常理。若乃以见事风生之少年为任事,以念头灰冷之衰夫为老成,则误矣。邓禹沉毅,马援矍铄,古诚有之,岂多得哉!

 

  命本在天,君子之命在我,小人之命亦在我。君子以义处命,不以其道得之不处,命不足道也;小人以欲犯命,不可得而必欲得之,命不肯受也。但君子谓命在我,得天命之本然;小人谓命在我,幸气数之或然。是以君子之心常泰,小人之心常劳。

 

  性者,理气之总名。无不善之理,无皆善之气。论性善者,纯以理言也;论性恶与善恶混者,兼气而言也。故经传言性各各不同,惟孔子无病。

 

  气、习,学者之二障也。仁者与义者相非,礼者与信者相左,皆气质障也。高髻而笑低髽,长裾而讥短袂,皆习见障也。大道明,率天下气质而归之,即不能归,不敢以所偏者病人矣;王制一,齐天下趋向而同之,即不能同,不敢以所狃者病人矣。哀哉!兹谁任之?

 

  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发肤还父母之初,无些毁伤,亲之孝子也;天全而生之,人全而归之,心性还天之初,无些缺欠,天之孝子也。

 

  虞廷不专言性善,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或曰:“人心非性。”曰:“非性可矣,亦是阴阳五行化生否?”六经不专言性善,曰:“惟皇上帝,降衷下民,厥有恒性。”又曰:“天生蒸民,有欲无主乃乱。”孔子不专言性善,曰:“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又曰:“性相近也,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才说相近,便不是一个。相远从相近起脚。子思不专言性善,曰:“修道之谓教。”性皆善矣,道胡可修?孟子不专言性善,曰:“声色、臭味、安佚,性也。”或曰:“这性是好性。”曰:“好性如何君子不谓?”又曰:“动心忍性。”善性岂可忍乎?犬之性,牛之性,岂非性乎?犬、牛之性,亦仁、义、礼、智、信之性乎?细推之,犬之性犹犬之性,牛之性犹牛之性乎?周茂叔不专言性善,曰:“五性想感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又曰:“几善恶。”程伯淳不专言性善,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大抵言性善者,主义理而不言气质。盖自孟子之折诸家始,后来诸儒遂主此说,而不敢异同,是未观于天地万物之情也。义理固是天赋,气质,亦岂人为哉?无论众人,即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岂是一样气质哉?愚僭为之说曰:“义理之性,有善无恶;气质之性,有善有恶。”气质亦天命于人而与生俱生者,不谓之性可乎?程子云:“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将性气分作两项,便不透彻。张子以善为天地之性,清浊纯驳为气质之性,似觉支离。其实,天地只是一个气,理在气之中,赋于万物,方以性言。故性字从生从心,言有生之心也。设使没有气质,只是一个德性,人人都是生知圣人,千古圣贤千言万语,教化刑名,都是多了底,何所苦而如此乎?这都是降伏气质,扶持德性。立案于此,俟千百世之后驳之。

 

  性,一母而五子。五性者,一性之子也。情者,五性之子也。一性静,静者阴;五性动,动者阳。性本浑沦,至静不动,故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才说性,便已不是性矣。此一性之说也。

 

  宋儒有功于孟子,只是补出个气质之性来,省多少口脗!

 

  问:“禽兽草木亦有性否?”曰:“有。”再问:“其生亦天命否?”曰:“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安得非天命?”

 

  或问:“孔子教人,性非所先。”曰:“圣人开口处都是性。”

 

  水无渣,着土便浊;火无气,着木便烟。性无二,着气质便染。

 

  满方寸浑成一个德性,无分毫私欲便是一心之仁;六尺浑成一个冲和,无分毫病痛便是一身之仁。满六合浑成一个身躯,无分毫间隔便是合天下以成其仁。仁是全体,无毫发欠缺;仁是纯体,无纤芥瑕疪;仁是天成,无些子造作。众人分一心为胡越,圣人会天下以成其身。愚尝谓:“两间无物我,万古一呼吸。”

 

存心

 

心要如天平,称物时,物忙而衡不忙;物去时,即悬空在此。只恁静虚中正,何等自在!

 

  收放心,休要如追放豚,既入笠了,便要使他从容闲畅,无拘迫懊憹之状。若恨他难收,一向束缚在此,与放失同,何者?同归于无得也。故再放便奔逸不可收拾。君子之心,如习鹰驯雉,搏击飞腾,主人略不防闲,及上臂归庭,却恁忘机自得,略不惊畏。

 

  学者只事事留心,一毫不肯苟且,德业之进也,如流水矣。

 

  不动气,事事好。

 

  心放不放,要在邪正上说,不在出入上说。且如高卧山林,游心廊庙;身处衰世,梦想唐虞。游子思亲,贞妇怀夫,这是个放心否?若不论邪正,只较出入,却是禅定之学。

 

  或问:“放心如何收?”余曰:“只君此问,便是收了。这放收甚容易,才昏昏便出去,才惺惺便在此。”

 

  常使精神在心目间,便有主而不眩;于客感之交,只一昏昏,便是胡乱应酬。岂无偶合?终非心上经历过,竟无长进,譬之梦食,岂能饱哉?

 

  防欲如挽逆水之舟,才歇力便下流;力善如缘无枝之树,才住脚便下坠。是以君子之心,无时而不敬畏也。

 

  一善念发,未说到扩充,且先执持住,此万善之囤也。若随来随去,更不操存此心,如驿传然,终身无主人住矣。

 

  千日集义,禁不得一刻不慊于心,是以君子瞬存息养,无一刻不在道义上。其防不义也,如千金之子之防盗,惧馁之,故也。

 

  无屋漏工夫,做不得宇宙事业。

 

  君子口中无惯语,存心故也。故曰:“修辞立其诚。”不诚,何以修辞?

 

  一念收敛,则万善来同;一念放恣,则百邪乘衅。

 

  得罪于法,尚可逃避;得罪于理,更没处存身。只我的心便放不过我。是故君子畏理甚于畏法。

 

  或问:“鸡鸣而起,若未接物,如何为善?”程子曰:“只主于敬便是善。”愚谓:惟圣人未接物时何思何虑?贤人以下,睡觉时,合下便动个念头,或昨日已行事,或今日当行事,便来心上。只看这念头如何,如一念向好处想,便是舜边人;若一念向不好处想,便是跖边人。若念中是善,而本意却有所为,这又是舜中跖,渐来渐去,还向跖边去矣。此是务头工夫。此时克己更觉容易,点检更觉精明,所谓“去恶在纤微,持善在根本”也。

 

  目中有花,则视万物皆妄见也;耳中有声,则听万物皆妄闻也;心中有物,则处万物皆妄意也。是故此心贵虚。

 

  忘是无心之病,助长是有心之病。心要从容自在,活泼于有无之间。

 

  静之一字,十二时离不了,一刻才离便乱了。门尽日开阖,枢常静;妍蚩尽日往来,镜常静;人尽日应酬,心常静。惟静也,故能张主得动,若逐动而去,应事定不分晓。便是睡时此念不静,作个梦儿也胡乱。

 

  把意念沉潜得下,何理不可得?把志气奋发得起,何事不可做?今之学者,将个浮躁心观理,将个委靡心临事,只模糊过了一生。

 

 心平气和,此四字非涵养不能做,工夫只在个定火。火定则百物兼照,万事得理。水明而火昏。静属水,动属火,故病人火动则躁扰狂越,及其苏定,浑不能记。苏定者,水澄清而火熄也。故人非火不生,非火不死;事非火不济,非火不败。惟君子善处火,故身安而德滋。

 

  当可怨、可怒、可辩、可诉、可喜、可愕之际,其气甚平,这是多大涵养。

 

  天地间真滋味,惟静者能尝得出;天地间真机括,惟静者能看得透;天地间真情景,惟静者能题得破。作热闹人,说孟浪语,岂无一得?皆偶合也。

 

  未有甘心快意而不殃身者。惟理义之悦我心,却步步是安乐境。

 

  问:“慎独如何解?”曰:“先要认住独字。独字就是意字。稠人广坐、千军万马中,都有个独。只这意念发出来是大中至正底,这不劳慎,就将这独字做去,便是天德王道。这意念发出来,九分九厘是,只有一厘苟且为人之意,便要点检克治,这便是慎独了。”

 

  用三十年心力除一个伪字不得。或曰:“君尽尚实矣。”余曰:“所谓伪者,岂必在言行间哉?实心为民,杂一念德我之心便是伪;实心为善,杂一念求知之心便是伪;道理上该做十分,只争一毫未满足便是伪;汲汲于向义,才有二三心便是伪;白昼所为皆善,而梦寐有非僻之干便是伪;心中有九分,外面做得恰象十分便是伪。此独觉之伪也,余皆不能去,恐渐渍防闲,延恶于言行间耳。”

 

  自家好处掩藏几分,这是涵蓄以养深;别人不好处要掩藏几分,这是浑厚以养大。

 

  宁耐,是思事第一法。安详,是处事第一法。谦退,是保身第一法。涵容,是处人第一法。置富贵、贫贱、死生、常变于度外,是养心第一法。

 

  胸中情景,要看得春不是繁华、夏不是发畅、秋不是寥落、冬不是枯槁,方为我境。

 

  大丈夫不怕人,只是怕理;不恃人,只是恃道。

 

  静里看物欲,如业镜照妖。

 

  躁心、浮气、浅衷、狭量,此八字,进德者之大忌也。去此八字,只用得一字,曰:“主静。”静则凝重。静中境自是宽阔。

 

  士君子要养心气,心气一衰,天下万事,分毫做不得。冉有只是个心气不足。

 

  主静之力,大于千牛,勇于十虎。

 

  君子洗得此心净,则两间不见一尘;充得此心尽,则两间不见一碍;养得此心定,则两间不见一怖;持得此心坚,则两间不见一难。


  人只是心不放肆,便无过差;只是心不怠忽,便无遗忘。

  胸中只摆脱一“恋”字,便十分爽净,十分自在。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水,明是知得,不能断割耳。

 

  盗只是欺人。此心有一毫欺人、一事欺人、一语欺人,人虽不知,即未发觉之盗也。言如是而行欺之,是行者言之盗也;心如是而口欺之,是口者心之盗也;才发一个真实心,骤发一个伪妄心,是心者心之盗也。谚云:“瞒心昧己。”有味哉其言之矣。欺世盗名,其过大;瞒心昧己,其过深。

 

  此心果有不可昧之真知,不可强之定见,虽断舌可也,决不可从人然诺。

 

  才要说睡,便睡不着;才说要忘,便忘不得。

 

  举世都是我心。去了这我心,便是四通八达,六合内无一些界限。要去我心,须要时时省察:这念头是为天地万物?是为我?

 

  目不容一尘,齿不容一芥,非我固有也。如何灵台内许多荆榛却自容得?

 

  手有手之道,足有足之道,耳目鼻口有耳目鼻口之道。但此辈皆是奴婢,都听天君使令。使之以正也,顺从,使之以邪也,顺从。渠自没罪过,若有罪过,都是天君承当。

 

  心一松散,万事不可收拾;心一疏忽,万事不入耳目;心一执着,万事不得自然。

 

  当尊严之地、大众之前、震怖之景,而心动气慑,只是涵养不定。

 

  久视则熟字不识,注视则静物若动。乃知蓄疑者,乱真知;过思者,迷正应。

 

  常使天君为主,万感为客,便好。只与他平交,已自亵其居尊之体。若跟他走去走来,被他愚弄缀哄,这是小儿童,这是真奴婢,有甚面目来灵台上坐?役使四肢百骸,可羞可笑!(示儿)

 

  不存心,看不出自家不是。只于动静、语默、接物、应事时,件件想一想,便见浑身都是过失。须动合天则,然后为是。日用间,如何疏忽得一时?学者思之。

 

  人生在天地间,无日不动念,就有个动念底道理;无日不说话,就有个说话底道理;无日不处事,就有个处事底道理;无日不接人,就有个接人底道理;无日不理物,就有个理物底道理;以至怨怒笑歌、伤悲感叹、顾盼指示、咳唾涕洟、隐微委曲、造次颠沛、疾病危亡,莫不各有道理。只是时时体认,件件讲求。细行小物,尚求合则,彝伦大节,岂可逾闲?故始自垂髫,终于属纩,持一个自强不息之心通乎昼夜,要之于纯一不已之地忘乎死生。此还本归全之道,戴天履地之宜。不然,恣情纵意而各求遂其所欲,凡有知觉运动者皆然,无取于万物之灵矣。或曰:“有要乎?”曰:“有。其要只在存心。”“心何以存?”曰:“只在主静。只静了,千酬万应都在道理上,事事不错。”

 

  迷人之迷,其觉也易;明人之迷,其觉也难。

 

  心相信,则迹者土苴也,何烦语言?相疑,则迹者媒孽也,益生猜贰。放有誓心不足自明,避嫌反成自诬者,相疑之故也。是故心一而迹万,故君子治心不修迹。中孚治心之至也,豚鱼且信,何疑之有?

 

  君子畏天,不畏人;畏名教,不畏刑罚;畏不义,不畏不利;畏徒生,不畏舍生。

 

  “忍激”二字是祸福关。

 

  殃咎之来,未有不始于快心者,故君子得意而忧,逢喜而惧。

 

  一念孳孳,惟善是图,曰正思;一念孳孳,惟欲是愿,曰邪思;非分之福,期望太高,曰越思;先事徘徊,后事懊恨,曰萦思;游心千里,岐虑百端,曰浮思;事无可疑,当断不断,曰惑思;事不涉己,为他人忧,曰狂思;无可奈何,当罢不罢,曰徒思;日用职业,本分工夫,朝惟暮图,期无旷废,曰本思。此九思者,日用之间,不在此则在彼。善摄心者,其惟本思乎?身有定业,日有定务,暮则省白昼之所行,朝则计今日之所事,念兹在兹,不肯一事苟且,不肯一时放过,庶心有着落,不得他适,而德业日有长进矣。

 

  学者只多忻喜心,便不是凝道之器。

 

  小人亦有坦荡荡处,无忌惮是已;君子亦有常戚戚处,终身之忧是已。

 

  只脱尽轻薄心,便可达天德。汉唐以下儒者,脱尽此二字,不多人。

 

  斯道这个担子,海内必有人负荷。有能概然自任者,愿以绵弱筋骨助一肩之力,虽走僵死不恨。

 

  耳目之玩,偶当于心,得之则喜,失之则悲,此儿女子常态也。世间甚物与我相关,而以得喜、以失悲耶?圣人看得此身,亦不关悲喜,是吾道之一囊橐耳。爱囊橐之所受者,不以囊橐易所受,如之何以囊橐弃所受也?而况耳目之玩,又囊橐之外物乎?

 

  寐是情生景,无情而景者,兆也;寤后景生情,无景而情者,妄也。

 

  人情有当然之愿,有过分之欲。圣王者,足其当然之愿,而裁其过分之欲,非以相苦也。天地间欲愿只有此数,此有余而彼不足,圣王调剂而均厘之,裁其过分者以益其当然。夫是之谓至平,而人无淫情、无觖望。

 

  恶恶太严,便是一恶;乐善甚亟,便是一善。

 

  “投佳果于便溺,濯而献之,食乎?”曰:“不食。”“不见而食之,病乎?”曰:“不病。”“隔山而指骂之,闻乎?”曰:“不闻。”“对面而指骂之,怒乎?”曰:“怒。”曰:“此见闻障也。”夫能使见而食,闻而不怒,虽入黑海、蹈白刃,可也!此炼心者之所当知也。

 

  只有一毫麄疏处,便认理不真,所以说惟精,不然众论淆之而必疑;只有一毫二三心,便守理不定,所以说惟一,不然利害临之而必变。

 

  种豆,其苗必豆;种瓜,其苗必瓜,未有所存如是,而所发不如是者。心本人欲,而事欲天理;心本邪曲,而言欲正直,其将能乎?是以君子慎其所存。所存是,种种皆是;所存非,种种皆非,未有分毫爽者。

 

  属纩之时,般般都带不得,惟是带得此心,却教坏了,是空身归去矣。可为万古一恨。

 

  吾辈所欠,只是涵养不纯不定。故言则矢口所发,不当事,不循物,不宜人;事则恣意所行,或太过,或不及,或悖理。若涵养得定,如熟视正鹄而后开弓,矢矢中的;细量分寸而后投针,处处中穴,此是真正体验实用工夫,总来只是个沉静。沉静了,发出来,件件都是天则。

 

  定静中境界与六合一般大,里面空空寂寂,无一个事物,才问他索时,般般足,样样有。

 

  暮夜无知,此四字,百恶之总根也。人之罪莫大于欺,欺者,利其无知也。大奸大盗,皆自无知之心充之。天下大恶只有二种:欺无知、不畏有知。欺无知,还是有所忌惮心,此是诚伪关。不畏有知,是个无所忌惮心,此是死生关。犹知有畏,良心尚未死也。

 

  天地万物之理,出于静,入于静;人心之理,发于静,归于静。静者,万理之橐钥,万化之枢纽也。动中发出来,与天则便不相似。故虽暴肆之人,平旦皆有良心,发于静也;过后皆有悔心,归于静也。

 

  动时只见发挥不尽,那里觉错?故君子主静而慎动。主静,则动者静之枝叶也;慎动,则动者静之约束也。又何过焉?

 

  童心最是作人一大病,只脱了童心,便是大人君子。或问之。曰:“凡炎热念、骄矜念、华美念、欲速念、浮薄念、声名念,皆童心也。”

 

  吾辈终日念头离不了四个字,曰:“得、失、毁、誉。”其为善也,先动个得与誉底念头;其不敢为恶也,先动个失与毁底念头。总是欲心、伪心,与圣人天地悬隔。圣人发出善念,如饥者之必食,渴者之必饮。其必不为不善,如烈火之不入,深渊之不投,任其自然而已。贤人念头只认个可否,理所当为,则自强不息;所不可为,则坚忍不行。然则得、失、毁、誉之念可尽去乎?曰:“胡可去也!”天地间,惟中人最多。此四字者,圣贤籍以训世,君子藉以检身。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以得失训世也。曰“疾没世而名不称”,曰“年四十而见恶”,以毁誉训世也。此圣人待衰世之心也。彼中人者,不畏此以检身,将何所不至哉?故尧舜能去此四字,无为而善,忘得失毁誉之心也。桀纣能去此四字,敢于为恶,不得失毁誉之恤也。

 

  心要虚,无一点渣滓;心要实,无一毫欠缺。

 

  只一事不留心,便有一事不得其理;一物不留心,便有一物不得其所。

 

  只大公了,便是包涵天下气象。

 

  士君子作人,事事时时,只要个用心。一事不从心中出,便是乱举动;一刻心不在腔子里,便是空躯壳。

 

  古人也算一个人,我辈成底是甚什人?若不愧不奋,便是无志。

 

  圣、狂之分,只在苟、不苟两字。

 

  余甚爱万籁无声,萧然一室之趋。或曰:“无乃大寂灭乎?”曰:“无边风月自在。”

 

  无技痒心,是多大涵养!故程子见猎而痒。学者各有所痒,便当各就痒处搔之。

 

  欲,只是有进气无退气;理,只是有退气无进气。善学者,审于进退之间而已。

 

  圣人悬虚明以待天下之感,不先意以感天下之事。其感也,以我胸中道理顺应之;其无感也,此心空空洞洞,寂然旷然。譬之鉴光明在此,物来则照之,物去则光明自在,彼事未来而意必,是持鉴觅物也。尝谓:镜是物之圣人,镜日照万物而常明,无心而不劳故也。圣人日应万事而不累,有心而不役故也。夫惟为物役而后累心,而后应有偏着。

 

  恕心养到极处,只看得世间人都无罪过。

 

  物有以慢藏而失,亦有以谨藏而失者;礼有以疏忽而误,亦有以敬畏而误者。故用心在有无之间。

 

  说不得真知明见,一些涵养不到,发出来便是本象,仓卒之际,自然掩护不得。

 

  一友人沉雅从容,若温而不理者。随身急用之物,座客失备者三人,此友取之袖中,皆足以应之。或难以数物,呼左右取之携中,犁然在也。余叹服曰:“君不穷于用哉!”曰:“我无以用为也。此第二着,偶备其万一耳。备之心,慎之心也。慎在备先,凡所以需吾备者,吾已先图,无赖于备。故自有备以来,吾无万一,故备常余而不用。”或曰:“是无用备矣。”曰:“无万一而犹备,此吾之所以为慎也。若恃备而不慎,则备也者,长吾之怠者也,久之,必穷于所备之外;恃慎而不备,是慎也者,限吾之用者也,久之,必穷于所慎之外。故宁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余叹服曰:“此存心之至者也。《易》曰:‘藉之用茅,又何咎焉?’其斯之谓与?”吾识之以为疏忽者之戒。

 

  欲理会七尺,先理会方寸;欲理会六合,先理会一腔。

 

  静者生门,躁者死户。

 

  士君子一出口,无反悔之言;一动手,无更改之事。诚之于思,故也。

 

  只此一念公正了,我于天地鬼神通是一个。而鬼神之有邪气者,且跧伏退避之不暇,庶民何私何怨,而忍枉其是非,腹诽巷议者乎?

 

  和气平心发出来,如春风拂弱柳,细雨润新苗,何等舒泰!何等感通!疾风、迅雷、暴雨、酷霜,伤损必多。或曰:“不似无骨力乎?”余曰:“譬之玉,坚刚未尝不坚刚,温润未尝不温润。”余严毅多,和平少,近悟得此。

 

  俭则约,约则百善俱兴;侈则肆,肆则百恶俱纵。

 

  天下国家之存亡,身之生死,只系敬、怠两字。敬则慎,慎则百务修举;怠则苟,苟则万事隳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莫不如此。此千古圣贤之所兢兢,而亡人之所必由也。

 

  每日点检,要见这念头自德性上发出,自气质上发出,自习识上发出,自物欲上发出。如此省察,久久自识得本来面目。初学最要知此。

 

  道义心胸发出来,自无暴戾气象,怒也怒得有礼。若说圣人不怒,圣人只是六情?

 

  过差遗忘,只是昏忽,昏忽只是不敬。若小心慎密,自无过差遗忘之病。孔子曰:“敬事。”樊迟粗鄙,告之曰:“执事敬。”子张意广,告之曰:“无小大,无敢慢。”今人只是懒散,过差遗忘,安得不多?

 

  吾初念只怕天知,久久来不怕天知,又久久来只求天知。但,未到那何必天知地步耳。

 

  气盛便没涵养。

 

  定静安虑,圣人胸中无一刻不如此。或曰:“喜怒哀乐到面前,何如?”曰:“只恁喜怒哀乐,定静安虑,胸次无分毫加损。”

 

  忧世者与忘世者谈,忘世者笑;忘世者与忧世者谈,忧世者悲。嗟夫!六合骨肉之泪,肯向一室胡越之人哭哉?彼且谓我为病狂,而又安能自知其丧心哉?

 

  得之一字,最坏此心。不但鄙夫患得,年老戒得为不可。只明其道而计功,有事而正心,先事而动得心,先难而动获心,便是杂霸杂夷。一念不极其纯,万善不造其极。此作圣者之大戒也。

 

  充一个公己公人心,便是胡越一家;任一个自私自利心,便中父子仇雠。天下兴亡、国家治乱、万姓死生,只争这个些子。

 

  厕牏之中,可以迎宾客;牀第之间,可以交神明。必如此,而后谓之不苟。

 

  为人辨冤白谤,是第一天理。

 

  治心之学,莫妙于瑟僴二字。瑟训严密,譬之重关天险,无隙可乘,此谓不疏,物欲自消其窥伺之心。僩训武毅,譬之将军按剑,见者股栗,此谓不弱,物欲自夺其猖獗之气。而今吾辈灵台,四无墙户,如露地钱财,有手皆取;又孱弱无能,如杀残俘虏,落胆从人,物欲不须投间抵隙,都是他家产业;不须硬迫柔求,都是他家奴婢,更有那个关防?何人喘息?可哭可恨!

 

  沉静,非缄默之谓也。意渊涵而态闲正,此谓真沉静。虽终日言语,或千军万马中相攻击,或稠人广众中应繁剧,不害其为沉静,神定故也。一有飞扬动扰之意,虽端坐终日,寂无一语,而色貌自浮;或意虽不飞扬动扰,而昏昏欲睡,皆不得谓沉静。真沉静底自是惺憽,包一段全副精神在里。

 

  明者料人之所避,而狡者避人之所料,以此相与,是贼本真而长奸伪也。是以君子宁犯人之疑,而不贼己之心。

 

  室中之斗,市上之争,彼所据各有一方也。一方之见皆是己非人,而济之以不相下之气,故宁死而不平。呜呼!此犹愚人也。贤臣之争政,贤士之争理,亦然。此言语之所以日多,而后来者益莫知所决择也。故为下愚人作法吏易,为士君子所折衷难。非断之难,而服之难也。根本处,在不见心而任口,耻屈人而好胜,是室人市儿之见也。

 

  大利不换小义,况以小利坏大义乎?贪者可以戒矣。

 

  杀身者不是刀剑,不是寇讐,乃是自家心杀了自家。

 

  知识,帝则之贼也。惟忘知识以任帝则,此谓天真,此谓自然。一着念便乖违,愈着念愈乖违。乍见之心,歇息一刻,别是一个光景。

 

  为恶惟恐人知,为善惟恐人不知,这是一副甚心肠,安得长进?

 

  或问:“虚灵二字,如何分别?”曰:“惟虚故灵。”顽金无声,铸为钟磬则有声;钟磬有声,实之以物则无声。圣心无所不有,而一无所有,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浑身五脏六腑、百脉千络、耳目口鼻、四肢百骸、毛发甲爪,以至衣裳冠履,都无分毫罪过,都与尧舜一般,只是一点方寸之心,千过万罪,禽兽不如。千古圣贤只是治心,更不说别个。学者只是知得这个可恨,便有许大见识。

 

  人心是个猖狂自在之物、陨身败家之贼,如何纵容得他?

 

  良知何处来?生于良心;良心何处来?生于天命。

 

  心要实,又要虚。无物之谓虚,无妄之谓实;惟虚故实,惟实故虚。心要小,又要大。大其心,能体天下之物;小其心,不偾天下之事。

 

  要补必须补个完,要折必须折个净。

 

  学术以不愧于心、无恶于志为第一。也要点检这心志,是天理?是人欲?便是天理,也要点检是边见?是天则?

 

  尧眉舜目、文王之身、仲尼之步,而盗跖其心,君子不贵也。有数圣贤之心,何妨貌似盗跖?

 

  学者欲在自家心上做工夫,只在人心做工夫。

 

  此心要常适,虽是忧勤惕励中,困穷抑郁际,也要有这般胸次。

 

  不怕来浓艳,只怕去沾恋。

 

  原不萌芽,说甚生机。

 

  平居时有心讱言还容易,何也?有意收敛故耳。只是当喜怒爱憎时发当其可,无一厌人语,才见涵养。

 

  口有惯言,身有误动,皆不存心之故也。故君子未事前定,当事凝一。识所不逮,力所不能,虽过无愧心矣。

 

  世之人何尝不用心?都只将此心错用了。故学者要知所用心,用于正而不用于邪,用于要而不用于杂,用于大而不用于小。

 

  予尝怒一卒,欲重治之。召之,久不至,减予怒之半。又久而后至,诟之而止。因自笑曰:“是怒也,始发而中节邪?中减而中节邪?终止而中节邪?”惟圣人之怒,初发时便恰好,终始只一个念头不变。

 

  世间好底分数休占多了,我这里消受几何,其余分数任世间人占去。

 

  京师僦宅,多择吉数,有丧者,人多弃之,曰:“能祸人。”予曰:“是人为室祸,非室能祸人也。”人之死生,受于有生之初,岂室所能移?室不幸而遭当死之人,遂为人所弃耳。惟君子能自信而付死生于天则,不为往事所感矣。

 

  不见可欲时,人人都是君子;一见可欲,不是滑了脚跟,便是摆动念头。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此是闭目塞耳之学。一入耳目来,便了不得。今欲与诸君在可欲上做工夫,淫声美色满前,但如鉴照物,见在妍蚩,不侵镜光;过去妍蚩,不留镜里,何嫌于坐怀?何事于闭门?推之可怖可惊、可怒可惑、可忧可恨之事,无不皆然。到此才是工夫,才见手段。把持则为贤者,两忘则为圣人。予尝有诗云:“百尺竿头着脚,千层浪里翻身。个中如履平地,此是谁何道人。”

 

  一里人事专利己,屡为训说不从。后每每作善事,好施贫救难,予喜之,称曰:“君近日作事,每每在天理上留心,何所感悟而然?”曰:“近日读司马温公语,有云:‘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予笑曰:“君依旧是利心,子孙安得受福?”

 

  小人终日苦心,无甚受用处。即欲趋利,又欲贪名;即欲掩恶,又欲诈善。虚文浮礼,惟恐其疏略;消沮闭藏,惟死其败露。又患得患失,只是求富求贵;畏首畏尾,只是怕事怕人。要之温饱之外,也只与人一般,何苦自令天君无一息宁泰处?

 

  满面目都是富贵,此是市井儿,不堪入有道门墙,徒令人呕吐而为之羞耳。若见得大时,舜禹有天下而不与。

 

  读书人只是个气高,欲人尊己;志卑,欲人利己,便是至愚极陋。只看四书六经千言万语教人是如此不是?士之所以可尊可贵者,以有道也。这般见识,有什么尊贵处?小子戒之。

 

 第一受用,胸中干净;第二受用,外来不动;第三受用,合家没病;第四受用,与物无竞。

 

  欣喜欢爱处,便藏烦恼机关,乃知雅淡者,百祥之本;怠惰放肆时,都是私欲世界,始信懒散者,万恶之宗。

 

  求道学真传,且高阁百氏诸儒,先看孔孟以前胸次;问治平要旨,只远宗三皇五帝,净洗汉唐而下心肠。

 

  看得真幻景,即身不吾有何伤?况把世情婴肺腑;信得过此心,虽天莫我知奚病?那教流语恼胸肠。

 

  善根中才发萌蘗,即着意栽培,须教千枝万叶;恶源处略有涓流,便极力拥塞,莫令暗长潜滋。

 

 处世莫惊毁誉,只我是,无我非,任人短长;立身休问吉凶,但为善,不为恶,凭天祸福。

 

  念念可与天知,尽其在我;事事不执己见,乐取诸人。

 

  浅狭一心,到处便招犹悔;因循两字,从来误尽英雄。

 

  斋戒神明其德,洗心退藏于密。

 

  常将半夜萦千岁,只恐一朝便百年。

 

  试心石上即平地,没足池中有隐潭。

 

  心无一事累,物有十分春。

 

  神明七尺体,天地一腔心。

 

  终有归来日,不知到几时。

 

  吾心原止水,世态任浮云。

 

伦理

 

宇宙内大情种,男女居其第一。圣王不欲裁割而矫拂之,亦不能裁割矫拂也。故通之以不可已之情,约之以不可犯之礼,绳之以必不赦之法,使纵之而相安相久也。圣人亦不若是之亟也,故五伦中父子、君臣、兄弟、朋友,笃了又笃,厚了又厚,惟恐情意之薄。惟男女一伦,是圣人苦心处,故有别先自夫妇始。本与之以无别也,而又教之以有别,况有别者,而肯使之混乎?圣人之用意深矣!是死生之衢而大乱之首也,不可以不慎也。

 

  亲母之爱子也,无心于用爱,亦不知其为用爱,若渴饮饥食然,何尝勉强?子之得爱于亲母也,若谓应得,习于自然,如夏葛冬裘然,何尝归功?至于继母之慈,则有德色,有矜语矣。前子之得慈于继母,则有感心,有颂声矣。

 

  一家之中,要看得尊长尊,则家治。若看得尊长不尊,如何齐他?得其要在尊长自修。

 

  人子之事亲也,事心为上,事身次之;最下,事身而不恤其心;又其下,事之以文而不恤其身。

 

  孝子之事亲也,礼卑伏如下仆,情柔婉如小儿。

 

  进食于亲,侑而不劝;进言于亲,论而不谏;进侍于亲,和而不庄。亲有疾,忧而不悲;身有疾,形而不声。

 

  侍疾,忧而不食,不如努力而加餐,使此身不能侍疾,不孝之大者也;居丧,羸而废礼,不如`哀而慎终,此身不能襄事,不孝之大者也。

 

  朝廷之上,纪纲定而臣民可守,是曰朝常;公卿大夫、百司庶官,各有定法,可使持循,是曰官常;一门之内,父子兄弟、长幼尊卑,各有条理,不变不乱,是曰家常;饮食起居,动静语默,择其中正者,守而勿失,是曰身常。得其常则治,失其常则乱,未有苟且冥行而不取败者也。

 

  雨泽过润,万物之灾也;恩宠过礼,臣妾之灾也;情爱过义,子孙之灾也。

 

  人心喜则志意畅达,饮食多进而不伤,血气冲和而不郁,自然无病而体充身健,安得不寿?故孝子之于亲也,终日干干,惟恐有一毫不快事到父母心头。自家既不惹起,外触又极防闲,无论贫富、贵贱、常变、顺逆,只是以悦亲为主。盖悦一字,乃事亲第一传心口诀也。即不幸而亲有过,亦须在悦字上用工夫。几谏积诚、耐烦留意、委曲方略,自有回天妙用。若直诤以甚其过,暴弃以增其怒,不悦莫大焉。故曰:“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

 

  郊社,报天地生成之大德也,然灾沴有禳,顺成有祈,君为私田则仁,民为公田则忠,不嫌于求福,不嫌于免祸。子孙之祭先祖,以追养继孝也,自我祖父母,以有此身也,曰:“赖先人之泽,以享其余庆也。”曰:“吾朝夕奉养承欢,而一旦不复献杯桊,心悲思而无寄,故祭荐以伸吾情也。”曰:“吾贫贱不足以供菽水,今鼎食而亲不逮,心悲思而莫及,故祭荐以志吾悔也。”岂为其游魂虚位能福我而求之哉?求福已非君子之心,而以一饭之设,数拜之勤,求福于先人,仁孝诚敬之心果如是乎?不谋利,不责报,不望其感激,虽在他人犹然,而况我先人乎?《诗》之祭必言福,而《楚茨》诸诗为尤甚,岂可为训耶?吾独有取于《采蘩》、《采苹》二诗,尽物尽志,以达吾子孙之诚敬而已,他不及也。明乎此道,则天下万事万物,皆尽我所当为,祸福利害,皆听其自至,人事修而外慕之心息,向道专而作辍之念忘矣。何者?明于性分而无所冀悻也。

 

  友道极关系,故与君父并列而为五。人生德业成就,少朋友不得。君以法行,治我者也;父以恩行,不责善者也;兄弟怡怡,不欲以切偲伤爱;妇人主内事,不得相追随;规过,子虽敢争,终有可避之嫌;至于对严师,则矜持收敛而过无可见;在家庭,则狎昵亲习而正言不入。惟夫朋友者,朝夕相与,既不若师之进见有时,情礼无嫌;又不若父子兄弟之言语有忌。一德亏,则友责之;-业废,则友责之,美则相与奖劝,非则相与匡救,日更月变,互感交摩,骎骎然不觉其劳且难,而入于君子之域矣。是朋友者,四伦之所赖也。嗟夫!斯道之亡久矣。

 

  言语嬉媟,樽俎妪煦,无论事之善恶,以顺我者为厚交;无论人之奸贤,以敬我者为君子。蹑足附耳,自谓知心;接膝拍肩,滥许刎颈。大家同陷于小人而不知,可哀也已!是故物相反者相成,见相左者相益。孔子取友,曰“直、谅、多闻”。此三友者,皆与我不相附会者也,故曰益。是故,得三友难,能为人三友更难。天地间,不论天南地北,缙绅草莽,得一好友,道同志合,亦人生一大快也。

 

  长者有议论,唯唯而听,无相直也;有咨询,謇謇而对,无遽尽也。此卑幼之道也。

 

  阳称其善,以悦彼之心;阴养其恶,以快己之意,此友道之大戮也。青天白日之下,有此魑魅魍魉之俗,可哀也已也!

 

  古称:“君门远于万里。”谓情隔也。岂惟君门?父子殊心,一堂远于万里;兄弟离情,一门远于万里;夫妻反目,一榻远于万里。苟情联志通,则万里之外,犹同堂共门而比肩一榻也。以此推之,同时不相知,而神交于千百世之上下亦然。是知离合在心期,不专在躬逢。躬逢而心期,则天下至遇也:君臣之尧舜,父子之文周,师弟之孔颜。

 

  “隔”之一字,人情之大患。故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上下之交,务去隔,此字不去而不怨叛者,未之有也。

 

  仁者之家:父子愉愉如也,夫妇雝雝如也,兄弟怡怡如也,僮仆欣欣如也,一家之气象融融如也。义者之家:父子凛凛如也,夫妇嗃嗃如也,兄弟翼翼如也,僮仆肃肃如也,一家之气象栗栗如也。仁者以恩胜,其流也知和而和;义者以严胜,其流也疏而寡恩。故圣人之居家也,仁以主之,义以辅之,洽其太和之情,但不溃其防,斯已矣。其井井然严城深堑,则男女之辨也!虽圣人不敢与家人相忘。

 

  父在居母丧,母在居父丧,以从生者之命为重。故孝子不以死者忧生者,不以小节伤大体,不泥经而废权,不徇名而害实,不全我而伤亲。所贵乎孝子者,心亲之心而已。

 

  天下不可一日无君,故夷、齐非汤武,明臣道也。此天下之大妨也!不然,则乱臣贼子接踵矣,而难为君。天下不可一日无民,故孔、孟是汤武,明君道也。此天下之大惧也!不然,则暴君乱主接踵矣,而难为民。

 

  爵禄恩宠,圣人未尝不以为荣。圣人非以此为加损也。朝廷重之以示劝,而我轻之以示高,是与君忤也,是穷君鼓舞天下之权也。故圣人虽不以爵禄恩宠为荣,而未尝不荣之,以重帝王之权,以示天下帝王之权之可重,此臣道也。

 

  人子和气、愉色、婉容,发得深时,养得定时,任父母冷面寒铁,雷霆震怒,只是这一腔温意、一面春风,则自无不回之天,自无屡变之天,谗谮何由入?嫌隙何由作?其次莫如敬慎,夔夔斋栗,敬慎之至也,故瞽瞍亦允若。温和示人以可爱,消融父母之恶怒;敬慎示人以可矜,激发父母之悲怜。所谓积诚意以感动之者,养和致敬之谓也。盖格亲之功,惟和为妙、为深、为速、为难,非至性纯孝者不能。敬慎犹可勉强耳。而今人子以凉薄之色、惰慢之身、骄蹇之性,及犯父母之怒,既不肯挽回,又倨傲以甚之,此其人在孝弟之外,故不足论。即有平日温愉之子,当父母不悦而亦愠见,或生疑而迁怒者;或无意迁怒而不避嫌者;或不善避嫌,愈避而愈冒嫌者,积隙成衅,遂致不祥。岂父母之不慈?此孤臣孽子之法戒,坚志熟仁之妙道也。

 

  孝子之事亲也,上焉者先意,其次承志,其次共命。共命,则亲有未言之志,不得承也;承志,则亲有未萌之意,不得将也;至于先意,而悦亲之道至矣。或曰:“安得许多心思能推至此乎?”曰:“事亲者,以悦亲为事者也。以悦亲为事,则孳孳皇皇无以尚之者,只是这个念头,亲有多少意志,终日体认不得?”

 

  或问:“共事一人,未有不妒者,何也?”曰:“人之才能、性行、容貌、辞色,种种不同,所事者,必悦其能事我者,恶其不能事我者。能事者见悦,则不能事者必疏。是我之见疏,彼之能事成之也,焉得不妒?既妒,安得不相倾?相倾,安得不受祸?故见疏者妒,妒其形己也;见悦者亦妒,妒其妒己也。”“然则奈何?”曰:“居宠,则思分而推之以均众;居尊,则思和而下之以相忘,人何妒之有?缘分以安心,缘遇以安命,反己而不尤人,何妒人之有?此入宫入朝者之所当知也。”

 

  孝子侍亲,不可有沉静态,不可有庄肃态,不可有枯淡态,不可有豪雄态,不可有劳倦态,不可有病疾态,不可有愁苦态,不可有怨怒态。

 

  子弟生富贵家,十九多骄惰淫泆,大不长进。古人谓之豢养,言甘食美服,养此血肉之躯与犬豕等。此辈阘茸,士君子见之为羞,而彼方且志得意满,以此夸人。父兄之孽,莫大乎是!

 

  男女远别,虽父女、母子、兄妹、姊弟,亦有别嫌明微之礼。故男女八岁不同食,子妇事舅姑,礼也。本不远别,而世俗最严翁妇之礼,影响间,即疾趋而藏匿之;其次夫兄弟妇相避,此外,一无所避,已乱纲常。乃至叔嫂、姊夫、妻妹、妻弟之妻互相嘲谑以为常,不几于夷风乎?不知,古者远别,止于授受不亲,非避匿之谓,而男女所包甚广,自妻妾外,皆当远授受之嫌。爱礼者,不可不明辨也!

 

  子、妇事人者也,未为父兄以前,莫令奴婢奉事,长其骄惰之情。当日使勤劳,常令卑屈,此终身之福。不然,是杀之也。昏愚父母,骄奢子弟,不可不知。

 

  问安,问侍者,不问病者;问病者,非所以安之也。

 

  丧服之制,以缘人情,亦以立世教。故有引而致之者,有推而远之者,要不出恩、义两字。而不可晓亦多。达观会通之君子,当制作之权,必有一番见识。泥古,非达观也。

 

  亲没而遗物在眼,与其不忍见而毁之也,不若不忍忘而存之。

 

  (示儿)云:“门户高一尺,气焰低一丈。华山只让天,不怕没人上。”

 

  慎言之地,惟家庭为要;应慎言之人,惟妻子、仆隶为要,此理乱之原而祸福之本也。人往往忽之,悲夫!

 

  门户可以托父兄,而丧德辱名,非父兄所能庇;生育可以由父母,而求疾蹈险,非父母所得由。为人子弟者,不可不知。

 

  继母之虐,嫡妻之妒,古今以为恨者也;而前子不孝,丈夫不端,则舍然不问焉。世情之偏也,久矣!怀非母之迹,而因似生嫌;借恃父之名,而无端造谤;讟怨忤逆,父亦被诬者,世岂无耶?恣淫狎之性,而恩重绿丝;挟城社之威,而侮及黄里;《谷风》、《栢舟》,妻亦失所者,世岂无耶?惟子孝夫端,然后继母嫡妻无辞于姻族矣!居官不可不知。

 

  齐以刀切物,使参差者就于一致也。家人恩胜之地,情多而义少,私易而公难,若人人遂其欲,势将无极。故古人以父母为严君,而家法要威如,盖对症之治也。

 

  闺门之中,少了个礼字,便自天翻地覆。百祸千殃,身亡家破,皆从此起。

 

  家长,一家之君也。上焉者使人欢爱而敬重之,次则使人有所严惮,故曰严君。下则使人慢,下则使人陵,最下则使人恨。使人慢,未有不乱者;使人陵,未有不败者;使人恨,未有不亡者。呜呼!齐家岂小故哉?今之人皆以治生为急,而齐家之道不讲久矣!

 

  儿女辈,常着他拳拳曲曲,紧紧恰恰,动必有畏,言必有惊,到自专时,尚不可知。若使之快意适情,是杀之也。此愚父母之所当知也。

 

  责人到闭口卷舌、面赤背汗时,犹刺刺不已,岂不快心?然浅隘刻薄甚矣!故君子攻人,不尽其过,须含蓄以徐人之愧惧,令其自新,方有趣味,是谓以善养人。

 

  曲木恶绳,顽石恶攻,责善之言,不可不慎也。

 

  恩礼出于人情之自然,不可强致。然礼系体面,犹可责人;恩出于根心,反以责而失之矣。故恩薄可结之使厚,恩离可结之使固,一相责望,为怨滋深。古父子、兄弟、夫妇之间,使骨肉为寇讐,皆坐责之一字耳。

 

  宋儒云:“宗法明而家道正。”岂惟家道?将天下之治乱,恒必由之。宇宙内,无有一物不相贯属,不相统摄者。人以一身统四肢,一肢统五指;木以株统干,以干统枝,以枝统叶;百谷以茎统穗,以穗统〔禾尊〕,以〔禾尊〕统粒,盖同根一脉,联属成体。此操一举万之术,而治天下之要道也。天子统六卿,六卿统九牧,九牧统郡邑,郡邑统乡正,乡正统宗子。事则以次责成,恩则以次流布,教则以次传宣,法则以次绳督。夫然后上不劳、下不乱、而政易行。自宗法废,而人各为身,家各为政,彼此如飘絮飞沙,不相维系,是以上劳而无要领可持,下散而无脉胳相贯,奸盗易生而难知,教化易格而难达。故宗法立而百善兴,宗法废而万事弛。或日:“宗子而贱、而弱、而幼、而不肖,何以统宗?”曰:“古之宗法也,如封建,世世以嫡长。嫡长不得其人,则一宗受其敝,且豪强得以?鼠视宗子,而鱼肉孤弱。其谁制之?盖有宗子又当立家长,宗子以世世长子孙为之;家长以阖族之有德望,而众所推服能佐宗子者为之,胥重其权而互救其失。此二者,宗人一委听焉,则有司有所责成,而纪法易于修举矣。

 

  责善之道,不使其有我所无,不使其无我所有,此古人之所以贵友也。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孝子不可不知;“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忠臣不可不知。

 

  士大夫以上,有祠堂,有正寝,有客位。祠堂:有斋房、神库,四世之祖考居焉,先世之遗物藏焉,子孙立拜之位在焉,牺牲、鼎俎、盥尊之器物陈焉,堂上堂下之乐列焉,主人之周旋升降由焉。正寝:吉礼则生忌之考妣迁焉,凶礼则尸柩停焉,柩前之食案、香几、衣冠设焉,朝夕哭奠之位容焉,柩旁牀帐诸器之陈设、五服之丧次,男女之哭位分焉,堂外吊奠之客、祭器之罗列在焉。客位:则将葬之迁柩宿焉,冠礼之曲折、男女之醮位、宾客之宴飨行焉。此三所者,皆有两阶,皆有位次。故居室宁陋,而四礼之所断乎其不可陋。近见名公,有以旋马容膝、绳枢瓮牖为清节高品者,余甚慕之,而爱礼一念甚于爱名。故力可勉为,不嫌弘裕,敢为大夫以上者告焉。

 

  守礼不足愧,抗于礼乃可愧也。礼当下则下,何愧之有?

 

  家人之害莫大于卑幼各恣其无厌之情而上之人阿其意而不之禁,犹莫大于婢子造言而妇人悦之,妇人附会而丈夫信之。禁此二害而家不和睦者鲜矣。

 

 只拿定一个是字做,便是“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底道理,更问甚占卜,信甚星命!或曰:“趋吉避凶,保身之道。”曰:“君父在难,正臣子死忠死孝之时,而趋吉避凶可乎?”或曰:“智者明义理、识时势,君无乃专明于义理乎?”曰:“有可奈何时,正须审时因势,时势亦求之识见中,岂于谶纬阴阳家求之邪?”或曰:“气数自然,亦强作不成。”曰:“君子所安者义命,故以气数从义理,不以义理从气数。富贵利达则付之天,进退行藏则决之己。”或曰:“到无奈何时何如?”曰:“这也看道理,病在膏肓,望之而走,扁鹊之道当如是也。若属纩顷刻,万无一生,偶得良方,犹然忙走灌药,孝子慈孙之道当如是也。”

 

  谨言不但外面,虽家庭间,没个该说的话;不但大宾,虽亲厚友,没个该任口底话。  

 

 

谈道

 

大道有一条正路,进道有一定等级。圣人教人只示以一定之成法,在人自理会;理会得一步再说与一步,其第一步不理会到十分,也不说与第二步。非是苦人,等级原是如此。第一步差一寸,也到第二步不得。孔子于赐,才说与他一贯,又先难他“多学而识”一语。至于仁者之事,又说:“赐也,非尔所及。”今人开口便讲学脉,便说本体,以此接引后学,何似痴人前说梦?孔门无此教法。

 

  有处常之五常,有处变之五常。处常之五常是经,人所共知;处变之五常是权,非识道者不能知也。不擒二毛不以仁称,而血流漂杵不害其为仁;二子乘舟不以义称,而管、霍被戮不害其为义。由此推之,不可胜数也。嗟夫!世无有识者,每泥于常而不通其变;世无识有识者,每责其经而不谅其权。此两人皆道之贼也,事之所以难济也。噫!非精义择中之君于,其谁能用之?其谁能识之?

 

  谈道者虽极精切,须向苦心人说,可使手舞足蹈,可使大叫垂泣,何者?以求通未得之心,闻了然透彻之语,如饥得珍馐,如旱得霖雨。相悦以解妙,不容言其不然者,如麻木之肌,针灸终日尚不能觉,而以爪搔之,安知痛痒哉?吾窃为言者惜也。放大道独契,至理不言,非圣贤之忍于弃人,徒哓哓无益耳。是以圣人待问而后言,犹因人而就事。

 

  庙堂之乐,淡之至也,淡则无欲,无欲之道与神明通;素之至也,素则无文,无文之妙与本始通。

 

  真器不修,修者伪物也;真情不饰,饰者伪交也。家人父子之间不让而登堂,非简也,不侑而饱食,非饕也,所谓真也。

 

  谁待让而入,而后有让亦不入者矣;惟待侑而饱,而后有侑亦不饱者矣,是两修文也。废文不可为礼,文至掩真,礼之贼也,君子不尚焉。

 

  百姓得所,是人君太平;君民安业,是人臣太平;五谷丰登,是百胜太平,大小和顺,是一家太平;父母无疾,是人子太平;胸中无累,是一腔太平。

 

  至道之妙,不可意思,如何可言?可以言,皆道之浅也。

 

  玄之又玄,犹龙公亦说不破,盖公亦囿于玄玄之中耳。要说,说个甚?然却只在匹夫匹妇共知共行之中,外了这个便是虚无。

 

  除了个中字,更定道统不得。傍流之至圣,不如正路之贤人。故道统宁中绝,不以傍流继嗣,何者?气脉不同也。予尝曰:“宁为道统家奴婢,不为傍流家宗子。”

 

  或问:“圣人有可克之已否?”曰:“惟尧、舜、文王、周、孔无已可克,其馀圣人都有已。任是伊尹的已,和是柳下惠的已,清是伯夷的已。志向偏于那一边便是已,己者,我也,不能忘我而任意见也,狃于气质之偏而离中也。这已便是人欲,胜不得这己都不成个刚者。

 

  自然者,发之不可遏;禁之不能止。才说是当然,便没气力;然反之之圣,都在当然上做工夫,所以说勉然。勉然做到底。知之成功,虽一分数境界,到那难题试验处,终是微有不同。此难以形迹语也。

 

  尧、舜、周、孔之道,只是傍人情、依物理,拈出个天然自有之中行将去,不惊人,不苦人,所以难及。后来人胜他不得,却寻出甚高难行之事,玄冥隐僻之言,怪异新奇、偏曲幻妄以求胜,不知圣人妙处,只是个庸常。看六经、四书语言何等平易,不害其为圣人之笔,亦未尝有不明不备之道。嗟夫!

 

  贤智者过之,佛、老、扬、墨、庄、列、申、韩是已。彼具意见才是圣人中万分之一,而漫衍闳肆以至偏重而贼道。后学无识,遂至弃菽粟而餐玉屑,厌布帛而慕火浣,无补饥寒,反生奇病,悲夫!

 

  中之一字,是先天乎上,无地宁下,无东西南北于四方。

 

  此是南亩独尊;道中的天子,仁、义、礼、智、信都是东酉侍立,百行万善都是北面受成者也。不意宇宙间有此一妙字,有了这一个,别个都可勾销,五常、百行、万善但少了这个,都是一家货,更成甚么道理?

 

  愚不肖者不能任道,亦不能贼道,贼道全是贤智。后世无识之人,不察道之本然面目,示天下以大中至正之矩,而但以贤智者为标的。世间有了贤智,便看的中道寻常,无以过人,不起名誉,遂薄中道而不为。道之坏也,不独贤智者之罪,而惟崇贤智,其罪亦不小矣。中庸为贤智而作也。中足矣,又下个庸字,旨深哉!此难与曲局之士道。

 

  道者,天下古今共公之理,人人都有分的。道不自私,圣人不私道,而儒者每私之曰圣人之道。言必循经,事必稽古,曰卫道。嗟夫!此千古之大防也,谁敢决之?然道无津涯,非圣人之言所能限;事有时势入,非圣人之制所能尽。后世苟有明者出,发圣人所未发,而默契圣人欲言之心;为圣人所不为,而吻合圣人为之事,故此圣人之深幸而拘儒之所大骇也。呜呼!此可与通者道。汉唐以来鲜若人矣。

 

  易道浑身都是,满眼都是,盈六合都是。三百八四十爻圣人特拈起三百八十四事来做题目。使千圣作《易》,人人另有三百八十四说,都外不了那阴阳道理。后之学者,求易于《易》,穿凿附会以求通。不知易是个活的,学者看做死的;易是个无方体的,学者看做有定象的。故论简要,乾坤二卦已多了;论穷尽,虽万卷书说不尽易的道理,何止三百八十四爻?

 

  中之一字,不但道理当然,虽气数离了中亦成不得寒暑,灾样失中则万物殃,饮食起居失中则一身病。故四时各顺其序,五脏各得其职,此之谓中。差分毫便有分毫验应,是以圣人执中以立天地万物之极。

 

  学者只看得世上万事万物种种是道,此心才觉畅然。

 

  在举世尘俗中另识一种意味,又不轻与鲜能知味者尝,才是真趣。守此便是至宝。

 

  五色胜则相掩,然必厚益之,犹不能浑然无迹,维黑一染不可辩矣。故黑者,万事之府也,敛藏之道也。帝王之道黑,故能容保无疆;圣人之心黑,故能容会万理。盖含英彩、韬精明、养元气、蓄天机,皆黑之道也,故曰:“惟玄催默”。玄,黑色也。默,黑象也。《书》称舜曰:“玄德升闻”。《老于》曰:“知其白,守其黑,得黑之精者也。”故外着而不可掩,皆道之浅者也。

 

  虽然,儒道内黑而外白,黑为体,白为用;老氏内白而外黑,白安身,黑善世。

 

  道在天地间不限于取数之多,心力勤者得多,心力衰者得少,昏弱者一无所得。假使天下皆圣人,道亦足以供其求,苟皆为盗跖,道之本体自在也,分毫无损。毕竟是世有圣人,道斯有主;道附圣人,道斯有用。

 

  汉唐而下,议论驳而至理杂,吾师宋儒。宋儒求以明道而多穿凿附会之谈,失平正通达之旨,吾师先圣之言。先圣之言煨于秦火、杂于百家,莠苗朱紫,使后学尊信之而不敢异同,吾师道。苟协诸道,而协则千圣万世无不吻合,何则?道无二也。

 

  或问:“中之道,尧、舜传心,必有至去至妙之理。”余叹曰:“只就我两人眼前说,这饮酒不为限量,不至过醉,这就是饮酒之中;这说话不缄默;不狂诞,这就是说话之中;这作揖跪拜,不烦不疏,不疾不徐,这就是作揖跪拜之中。一事得中,就是一事的尧、舜。推之万事皆然。又到那安行处,便是十全的尧、舜。”

 

  形神一息不相离,道器一息不相无;故道无精粗,言精粗者,妄也。因与一客共酌,指案上罗列者谓之曰:“这安排必有停妥处,是天然自有底道理;那僮仆见一豆上案,将满案樽俎东移西动,莫知措手,那知底入眼便有定位,未来便有安排。

 

  新者近前,旧者退后,饮食居左,匙箸居右,重积不相掩,参错不相乱,布置得宜,楚楚齐齐,这个是粗底。若说神化性命,不在此却在何处?若说这里有神化性命,这个工夫还欠缺否?

 

推之耕耘簸扬之夫,炊爨烹调之妇莫不有神化性命之理,都能到神化性命之极。学者把神化性命看得太玄,把日用事物看得太粗,原不曾理会。理会得来这案上罗列得,天下古今万事万物都在这里,横竖推行、扑头盖面、脚踏身坐底都是神化性命,乃知神化性命极粗浅底。

 

  有大一贯,有小一贯。小一贯,贯万殊;大一贯,贯小一贯。大一贯一,小一贯千百。无大一贯,则小一贯终是零星;无小一贯,则大一贯终是浑沌。

 

  静中看天地万物都无些子。

 

  一门人向予数四穷问无极、太极及理气同异,性命精粗,性善是否。予曰:“此等语予亦能剿先儒之成说及一己之谬见以相发明,然非汝今日急务。假若了悟性命,洞达天人,也只于性理书上添了某氏曰一段言语,讲学衙门中多了一宗卷案。后世穷理之人,信彼驳此,服此辟彼,再世后汗牛充栋都是这桩话说,不知于国家之存亡,万姓之生死,身心之邪正,见在得济否?我只有个粗法子,汝只把存心、制行、处事、接物、齐家、治国、平天下大本小节都事事心下信得过了,再讲这话不迟。”

 

  曰:“理气、性命,终身不可谈耶?”曰:“这便是理气、性命显设处,除了撒数没总数。”

 

  阳为客,阴为主;动为客,静为主;有为客,无为主;万为客,一为主。

 

 理路宜截,欲路多岐;理路光明,欲路微暧;理路爽畅,欲路懊烦;理路逸乐,欲路忧劳。

 

  无万则一何处着落?无一则万谁为张主?此二字一时离不得。一只在万中走,故有正一,无邪万;有治一,无乱万;有中一,无偏万;有活一,无死万。

 

  天下之大防五,不可一毫溃也,一溃则决裂不可收拾。宇内之大防,上下名分是已;境外之大防,夷夏出入是已;一家之大防,男女嫌微是已;一身之大防,理欲消长是已;万世之大防,道脉纯杂是已。

 

  儒者之末流与异端之末流何异?似不可以相诮也。故明于医,可以攻病人之标本;精于儒,,可以中邪说之膏盲。辟邪不得其情,则邪愈肆;攻病不对其症,则病愈剧。何者?授之以话柄而借之以反攻自救之策也。

 

  人皆知异端之害道,而不知儒者之言亦害道也。见理不明,似是而非,或骋浮词以乱真,或执偏见以夺正,或狃目前而昧万世之常经,或徇小道而溃天下之大防,而其闻望又足以行其学术,为天下后世人心害亦不细。是故,有异端之异端,有吾儒之异端。异端之异端真非也,其害小?吾儒之异端似是也,其害大。有卫道之心者,如之何而不辩哉?

 

  天卞事皆实理所为,未有无实理而有事物者也。幻家者流,无实用而以形惑人!呜呼!不窥其实而眩于形以求理,愚矣。

 

  公卿争议予朝,曰天子有命,则屏然不敢屈直矣;师儒相辩于学,曰孔于有言,则寂然不敢异同矣。故天地间惟理与势为最尊。虽然,理又尊之尊也。庙堂之上言理,则天子不得以势相夺,即相夺焉,而理则常伸于天下万世。故势者,帝王之权也;理者,圣人之权也。帝王无圣人之理,则其权有时而屈,然则理也者,又势之所恃以为存亡者也。以莫大之权,无僭窃之禁,此儒者之所不辞而敢于任斯道之南面也。

 

  阳道生,阴道养。故向阳者先发,向阴者后枯。

 

  正学不明,聪明才辩之士各枝叶其一隅之见,以成一家之说,而道始千岐百径矣。岂无各得?终是偏术。到孔门只如枉木着绳,一毫邪气不得。

 

  禅家有理障之说。愚谓理无障,毕竟是识障。无意识心,何障之有?

 

  道莫要于损己,学莫急于矫偏。

 

  七情总是个欲,只得其正了都是天理;五性总是个仁,只不仁了都是人欲。

 

  万籁之声皆自然也,自然皆真也,物各自鸣其真。何天何人?何今何古?六经籁道者也,统一圣真,而汉宋以来胥执一响以吹之,而曰是外无声矣,观俳谑者,万人粲然皆笑,声不同也而乐同。人各笑其乐,何清浊高下妍蚩之足云?故见各鸣其自得。语不诡于六经,皆吾道之众响也,不必言言同、事事同矣。“‘

 

  气者,形之精华;形者,气之渣滓。故形中有气,无气则形不生;气中无形,有形则气不载。故有无形之气,无无气之形。星陨为石者,先感于形也。

 

  天地万物,只到和平处无一些不好。何等畅快!

 

  庄、列见得道理原著不得人为,故一向不尽人事。不知一任自然,成甚世界?圣人明知自然,却把自然阁起,只说个当然,听那个自然。

 

  私恩煦感,仁之贼也;直往轻担,义之贼也;足恭伪态,礼之贼也;苛察岐疑,智之贼也;苟约因守,信之贼也。此五贼者,破道乱正,圣门斥之,后世儒者往往称之以训世,无识也与?

 

  道有二然,举世皆颠倒之。有个当然,是属人底,不问吉凶祸福,要向前做去;有个自然,是属天底,任你踯躅咆哮,自勉强不来,举世昏迷,专在自然上错用工夫,是谓替天忙,徒劳无益。却将当然底全不着意,是谓弃人道,成个甚人?圣贤看着自然可得底,:果于当然有碍,定不肯受,况未必得乎?

 

  只把二然字看得真;守得定,有多少受用处!

 

  气用形,形尽而气不尽;火用薪,薪尽而火不尽。故天地惟无能用有,五行惟火为气,其四者皆形也。

 

  气盛便不见涵养。浩然之气虽充塞天地间,其实本体闲定:冉冉口鼻中不足以呼吸。

 

  有天欲,有人欲。吟风弄月,傍花随柳,此天欲也。声色贷利,此人欲也。天欲不可无,无则禅;人欲不可有,有则秽。

 

  天欲即好的人欲,人欲即不好底天欲。

 

  朱子云:“不求人知而求天知。”为初学言也。君子为善,只为性中当如此,或此心过不去。天知、地知、人知、我知,浑是不求底,有一求心,便是伪,求而不得,此念定是衰歇。

 

  以吾身为内,则吾身之外皆外物也,故富贵利达,可生可荣,苟非道焉,而君子不居;以吾心为内,则吾身亦外物也;故贫贱忧戚,可辱可杀,苟道焉,而君于不辞。

 

  或问敬之道。曰,“外面整齐严肃,内面齐庄中正,是静时涵养的敬;读书则心在于所读,治事则心在于所治,是主一无边的敬;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是随事小心的敬”。或曰:“若笑谈歌咏、宴息造次之时,恐如是则矜持不泰然矣。”

 

  曰:“敬以端严为体,以虚活为用,以不离于正为主。斋日衣冠而寝,梦寐乎所祭者也。不斋之寝,则解衣脱冕矣。未有释衣冕而持敬也。然而心不流于邪僻,事不诡于道义,则不害其为敬矣;君若专去端严上求敬,则荷锄负畚、执辔御车、鄙事贱役,古圣贤皆为之矣,岂能日日手容恭、足容重耶?又若孔子曲肱指掌,及居,不容点之浴沂,何害其为敬耶?大端心与正依,事与道合,虽不拘拘于端严,不害其为敬。苟心游手里,意逐百欲,而此身却兀然端严在此,这是敬否?譬如谨避深藏,秉烛鸣佩,缓步轻声,女教内则原是如此,所以养贞信也。若馌妇汲妻,及当颠沛奔走之际,自是回避不得。然而贞信之守与深藏谨避者同是,何害其为女教哉?是故敬不择人,敬不择事,敬不择时,敬不择地,只要个心与正依,事与道合。”

 

  先难后获,此是立德立功第一个张主。若认得先难是了,只一向持循去,任千毁万谤也莫动心,年如是,月如是,竟无效验也,只如是久则自无不获之理。故工夫循序以进之,效验从容以俟之,若欲速,便是揠苗者,自是欲速不来。

 

  造化之精,性天之妙,惟静观者知之,惟静养者契之,难与纷扰者道。故止水见星月,才动便光芒错杂矣。悲夫!纷扰者,昏昏以终身而一无所见也。

 

  满腔子是侧隐之心,满六合是运恻隐之心处。君子于六合飞潜动植、纤细毫末之物,见其得所则油然而喜,与自家得所一般;见其失所则闵然而戚,与自家失所一般,位育念头如何一刻放得下?

 

  万物生于性,死于情。故上智去情,君子正情,众人任情,小人肆情。夫知情之能死人也,则当游心于淡泊无味之乡,而于世之所欣戚趋避漠然不以婴其虑,则身苦而心乐,感殊而应一,其所不能逃者,与天下同其所;了然独得者,与天下异。

 

  此身要与世融液,不见有万物形迹、六合界限,此之谓化;然中间却不模糊,自有各正的道理,此之谓精。

 

  人一生不闻道 ,真是可怜!

 

  已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便是肫肫其仁,天下一家滋味。然须推及鸟兽,又推及草木,方充得尽。若父子兄弟间便有各自立达、争先求胜的念头,更那顾得别个。

 

  天德只是个无我,王道只是个爱人。

 

道是第一等,德是第二等,功是第三等,名是第四等。自然之谓道,与自然游谓之道士。

体道之谓德,百行俱修谓之德士。

 

  济世成物谓之功。一味为天下洁身着世谓之名。一味为自家立言者亦不出此四家之言,下此不入等矣。

 

  凡动天感物,皆纯气也。至刚至柔与中和之气皆有所感动,纯故也。十分纯里才有一毫杂,便不能感动。无论佳气戾气,只纯了,其应便捷于影响。

 

  万事万物有分别,圣人之心无分别,因而付之耳。譬之日因万物以为影,水因万川以顺流,而日水原无两,未尝不分别,而非以我分别之也。以我分别,自是分别不得。

 

  下学学个什么?上达达个什么?下学者,学其所达也;上达者,达其所学也。

 

 弘毅,坤道也。《易》曰“含弘光大”,言弘也:“利永贞”,言毅也。不毅不弘,何以载物?

 

  六经言道而不辨,辨自孟子始;汉儒解经而不论,论自宋儒始;宋儒尊理而不僭,僭自世儒始,

 

  圣贤学问是一套,行王道必本天德;后世学问是两截,不修己只管治人。

 

  自非生知之圣,未有言而不思者。貌深沉而言安定,若蹇若疑,欲发欲留。虽有失焉者,寡矣,神奋扬而语急速,若涌若悬,半跲半晦,虽有得焉者,寡矣。夫一言之发,四面皆渊阱也。喜言之则以为骄,戚言之则以为懦,谦言之则以为谄,直言之则以为陵,微言之则以为险,明言之则以为浮。无心犯讳,则谓有心之讥;无为发端,则疑有为之说。简而当事,曲而当情,精而当理,确而当时,一言而济事,一言而服人,一言而明道,是谓修辞之善者。其要有二:曰澄心,曰定气。余多言而无当,真知病本云云,当与同志者共改之。

 

  知彼知我,不独是兵法,处人处事一些少不得底。

 

  静中真味至淡至冷,及应事接物时,自有一段不冷不淡天趣。只是众人习染世味十分浓艳,便看得他冷淡。然冷而难亲,淡而可厌,原不是真味,是谓拨寒灰嚼净蜡。

 

  明体全为适用。明也者,明其所适也。不能实用,何贵明体?然未有明体而不实用者。树有根,自然千枝万叶;水有泉,自然千流万派。

 

  天地人物原来只是一个身体,一个心肠,同了便是一家,异了便是万类。而今看着风云雷雨都是我胸中发出,虎豹蛇蝎都是我身上分来,那个是天地?那个是万物?

  万事万物都有个一,千头万绪皆发于一,千言万语皆明此一,千体认万推行皆做此一。得此一,则万皆举。求诸万,则一反迷。但二氏只是守一,吾儒却会用一。

 

  三氏传心要法,总之不离一静字。下手处皆是制欲,归宿处都是无欲,是则同。

 

  子欲无言,非雅言也,言之所不能显者也。吾无隐尔,非文辞也,性与天道也。说便说不来,藏也藏不得,然则无言即无隐也;在学者之自悟耳。天地何尝言?何尝隐?以是知不可言传者,皆日用流行于事物者也。

 

  天地间道理,如白日青天;圣贤心事,如光风霁月。若说出一段话,说千解万,解说者再不痛快,听者再不惺憽,岂举世人皆愚哉?此立言者之大病。

 

  罕譬而喻者,至台也;璧而喻者,微言也;譬而不喻者,玄言也。玄言者,道之无以为者也。不理会玄言,不害其为圣人。

 

  正大光明,透彻简易,如天地之为形,如日月之垂象,足以开物成务,足以济世安民,达之天下万世而无弊;此谓天言。平易明白,切近精实,出于吾口而当于天下之心,载之典籍而裨于古人之道,是谓人言。艰深幽僻,吊诡探奇,不自句读不能通其文,通则无分毫会心之理趣;不考音韵不能识其字,识则皆常行日用之形声,是谓鬼言。鬼言者,道之贼也,木之孽也,经生学士之殃也?然而世人崇尚之者何?逃之径异足以文凡陋之笔,见其怪异易以孩肤浅之目。此光明平易太雅君子为之汗颜泚颡,而彼方以为得意者也。哀哉!

 

  衰世尚同,盛世未尝不尚同。衰世尚同流合污,盛世尚同心合德。虞廷同寅协恭,修政无异识,圯族者殛之;孔门司道协志,修身无异术,非吾徒者攻之。故曰,道德一,风俗同。

 

  二之非帝王之治,二之非圣贤之教,是谓败常乱俗,是谓邪说破道。衰世尚同则异是矣。逐波随风,共撼中流之砥柱,一颓百靡,谁容尽醉之醒人?读桃园、诵板荡,自古然矣。乃知盛世贵同,衰世贵独。独非立异也,众人皆我之独,即盛世之同矣。

 

  世间物一无可恋,只是既生在此中,不得不相与耳。不宜着情,着情便生无限爱欲,便招无限烦恼。

 

  安而后自虑,止水能照也。

 

  君子之于事也,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于言也,语乎其所不得不语,默乎其所不得不默。尤悔庶几寡矣。

 

  发不中节,过不在已发之后。

 

  才有一分自满之心,面上便带自满之色,口中使出自满之声,此有道之所耻也。见得大时世间再无可满之事,吾分再无能满之时,何可满之有?故盛德容貌若愚。

 

  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此是千古严师;十目所视,十手所指,此是千古严刑。

 

  诚与才合,毕竟是两个,原无此理。盖才自诚出,才不出于诚算不得个才,诚了自然有才。今人不患无才,只是讨一诚字不得。

 

  断则心无累。或曰:“断用在何处?”曰:“谋后当断,行后当断。”

 

  道尽于一,二则赘;体道者不出一,二则支;天无二气,物无二本,心无二理,世无二权。一则万,二则不万,道也,二乎哉?故执一者得万,求方者失一。水壅万川未必能塞,木滋万叶未必能荣,失一故也。

 

  道有一真,而意见常千百也,故言多而道愈漓;事一有是,而意见常千百也,故议多而事愈偾。

 

  吾党望人甚厚,自治甚疏,只在口脗上做工夫,如何要得长进。

 

  宇宙内原来是一个,才说同,便不是。

 

  周子太极图第二圈子是分阴分阳,不是根阴根阳。世间没有这般截然,气化都是互为其根耳。

 

  说自然是第一等话,无所为而为。说当然是第二等话,性分之所当尽,职分之所当为。说不可不然是第三等话,是非毁誉是已。说不敢不然是第四等话,利害祸福是已。

 

  人欲扰害天理,众人都晓得;天理扰害天理,虽君子亦迷,况在众人!而今只说慈悲是仁,谦恭是礼,不取是廉,慷慨是义,果敢是勇,然诺是信。这个念头真实发出,难说不是天理,却是大中至正天理被他扰害,正是执一贼道。举世所谓君子者,都在这里看不破,故曰道之不明也。

 

  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见孤阳也。若无阳,则二女何不同行之有?二阳同居,其志同行,不见阴也。若见孤阴,则二男亦不可以同居矣。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六子虽具阴阳之偏,然各成一体,故无嫌。

 

  利刃斲木绵,迅炮击风帜,必无害矣。

 

  士之于道也,始也求得,既也得得,既也养得,既也忘得。

 

  不养得则得也不固,不忘得则得也未融。学而至于忘得,是谓无得。得者,自外之名,既失之名,还我故物,如未尝失,何得之有?心放失,故言得心。从古未言得耳目口鼻四肢者,无失故也。

 

  圣人作用皆以阴为主,以阳为客。阴所养者也,阳所用者也。天地亦主阴而客阳。二氏家全是阴。道家以阴养纯阳而啬之,释家以阴养纯阴而宝之。凡人阴多者,多寿多福;阳多者,多夭多祸。

 

  只隔一丝,便算不得透彻之悟,须是入筋内、沁骨髓。

 

  异端者,本无不同,而端绪异也。千古以来,惟尧、舜、禹、汤、文、武、孔、孟-脉是正端,千古不异。无论佛、老、庄、列、申、韩、管、商,即伯夷、伊尹、柳下惠,都是异端。

 

  子贡、子夏之徒,都流而异端。盖端之初分也,如路之有岐,未分之初都是一处发脚,既出门后,一股向西南走,一股向东南走,走到极处,末路梢头,相去不知几千万里。其始何尝不一本哉?故学问要析同异于毫厘,非是好辨,惧末流之可哀也。

 

  天下之事,真知再没个不行,真行再没个不诚,真诚之行再没个不自然底。自然之行不至其极不止,不死不止,故曰明则诚矣。

 

  千万病痛只有一个根本,治千病万痛只治一个根本。

 

  宇宙内主张万物底,只是一块气。气即是理。理者,气之自然者也。

 

  到至诚地位,诚固诚,伪亦诚;未到至诚地位,伪固伪,诚办伪。

 

  义袭取不得。

 

  信知困穷、抑郁、贫贱、劳苦是我应得底,安富薄荣、欢欣如意是我倘来底,胸中便无许多冰炭。

 

  事有豫而立,亦有豫而废者。吾曾豫以有待,临事凿枘不成,竞成弃掷者。所谓权不可豫设,变不可先图,又难执一论也。

 

  任是千变万化、千奇万异,毕竟落在平常处歇。

 

  善是性,性未必是善;秤锤是铁,铁不是秤锤。或曰:“孟子道性善,非与?”曰:“余所言孟子之言也,孟子以耳目口鼻四肢之欲为性,此性善否?或曰:”欲当乎理即是善。曰:“如子所言,动心忍性,亦忍善性与?”或曰:“孔子系《易》,言继善成性,非与?”曰:“世儒解经皆不善读《易》者也。孔子云:”一阴一阳之谓道‘,谓一阴一阳均调而不偏,乃天地中和之气,故谓之道。

         

人继之则为善。继者禀受之初,人成之则为性。成者,不作之渭。假若一阴,则偏于柔;一阳,则偏于刚。皆落气质,不可谓之道。盖纯阴纯阳之谓偏,一阴二阳,二阴一阳之谓驳;一阴三四五阳,五阴一三四阳之谓杂。故仁知之见皆落了气质一边,何况百姓?仁智两字拈此以见例。礼者见之谓之礼,义者见之谓之义,皆是边见。朱注以继为天,误矣。又以仁智分阴阳,又误矣。抑尝考之,天自有两种天,有理道之天,有气数之天。故赋之于人,有义理之性,有气质之性。二天皆出于太极。理道之天是先天,未着阴阳五行以前,纯善无恶,《书》所谓惟皇降衷,厥有恒性‘。《诗》所谓’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是也。气数之天是后天,落阴阳五行之后,有善有恶,《书》所谓’天生烝民,有欲‘,孔于所谓’惟上知与下愚不移‘是也。孟子道性善,只言个德性。“

 

  物欲从气质来,只变化了气质,更说甚物欲。

 

  耳目口鼻四肢有何罪过?尧、舜、周、孔之身都是有底;声色货利、可爱可欲有何罪过?尧、舜、周、孔之世都是有底。

 

  千万罪恶都是这点心,孟子耳目之官不思而蔽物,太株连了。只是先立乎其大,有了张主,小者都是好奴婢,何小之敢夺?没了窝主,那怕盗贼?问谁立大?曰大立大。

 

  威仪养得定了,才有脱略,便害羞赧,放肆惯得久了,才入礼群;便害拘束。习不可不慎也。

 

  絜矩是强恕事,圣人不絜矩。他这一副心肠原与天下打成一片,那个是矩?那个是絜?

 

  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此是大担当。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此是大快乐。

 

  内外本末交相培养,此语余所未喻。只有内与本,那外与末张主得甚?

 

  不是与诸君不谈奥妙,古今奥妙不似《易》与《中庸》,至今解说二书不似青天白日,如何又于晦夜添浓云也?望诸君哀此。

 

  后学另说一副当言语,须是十指露缝,八面开窗,你见我知,更无躲闪,方是正大光明男子。

 

  形而上与形而下不是两般道理,下学上达不是两截工夫。

 

  世之欲恶无穷;人之精力有限,以有限与无穷斗,则物之胜人不啻千万,奈之何不病且死也?

 

  冷淡中有无限受用处。都恋恋炎热,抵死不悟,既悟不知回头,既回头却又羡慕,此是一种依膻附腥底人,切莫与谈真味。

 

  处明烛幽,未能见物,而物先见之矣。处幽烛明,是谓神照。是故不言者非喑,不视者非盲,不听者非聋。

 

  儒戒声色货利,释戒色声香味,道戒酒色财气,总归之无欲,此三氏所同也?儒衣儒冠而多欲,怎笑得释道!

 

  敬事鬼神,圣人维持世教之大端也。其义深,其功大,但自不可凿求,不可道破耳。

 

  天下之治乱,只在“相责各尽”四字。

 

  世之治乱,国之存亡,民之死生,只是个我心作用,只无我了,便是天清地宁、民安物阜性界。

 

  惟得道之深者,然后能浅言。凡深言者,得道之浅者也。

 

  以虚养心,以德养身,以善养人,以仁养天下万物,以道养万世,养之义大矣哉!

 

  万物皆能昏人,是人皆有所昏。有所不见为不见者所昏,有所见为见者所昏,惟一无所见者不昏,不昏然后见天下。

 

  道非淡不入,非静不进,非冷不凝。

 

  三千三百便是无声无臭。

 

  天德王道不是两事,内圣外王不是两人。

 

  损之而不见其少者必赘物也,益之而不见其多者必缺处也,惟分定者加一毫不得、减一毫不得。

 

  知是一双眼,行是一双脚。不知而行,前有渊谷而不见,傍有狠虎而不闻,如中州之人适燕而南、之粤而北也,虽乘千里之马,愈疾愈远。知而不行,如痿痹之人,数路程,画山水,行更无多说,只用得一笃字。知的工夫千头万绪,所谓匪知之艰,惟行之艰,匪苟知之,亦允蹈之。知至至之,知终终之,穷神知化,穷理尽性,几深研极,探頣索隐,多闻多见。知也者,知所行也;行也者,行所知也。知也者,知此也;行也者,行此也。原不是两个世俗知行不分,直与千古圣人驳难,以为行即是知。余以为能行方算得知,徒知难算得行。

 

  有杀之为仁,生之为不仁者;有取之为义,与之为不义者;有卑之为礼,尊之为非礼者;有不知为智,知之为不智者;有违言为信,践言为非信者。

 

  觅物者,苦求而不得,或视之而不见,他日无事于觅也,乃得之。非构有趋避,目眩于急求也。天下之事;每得于从容,而失之急遽。

 

  山峙川流,鸟啼花落,风清月白,自是各适其天,各得其分。我亦然,彼此无干涉也。才生系恋心,便是歆羡,便有沾着。主人淡无世好,与世相忘而已。惟并育而不有情,故并育而不相害。

 

  公生明,诚生明,从容生明。公生明者,不蔽于私也。诚生明者,清虚所通也。从容生明者,不淆于感也,舍是无明道矣。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自有《中庸》以来,无人看破此一语。此吾道与佛、老异处,最不可忽。

 

  知识,心之孽也;才能,身之妖也;贵宠,家之祸也;富足,子孙之殃也。

 

  只泰了,天地万物皆志畅意得,欣喜欢爱。心、身、家、国、天下无一毫郁阏不平之气,所谓八达四通,千昌万遂,太和之至也。然泰极则肆,肆则不可收拾;而入于否。故泰之后继以大壮,而圣人戎之曰:“君子以非礼弗履。”用是见古人忧勤惕励之意多,豪雄旷达之心少。六十四卦惟有泰是快乐时,又恁极中极正,且惧且危,此所以致泰保泰而无意外之患也。

 

  今古纷纷,辨口聚讼盈庭,积书充栋,皆起于世教之不明,而聪明才辨者各执意见以求胜。故争轻重者至衡而息,争短长者至度而息,争多寡者至量而息,争是非者至圣人而息。中道者,圣人之权衡度量也。圣人往矣,而中道自在,安用是哓哓强口而逞辨以自是哉?嗟夫!难言之矣。

 

  人只认得义、命商字真;随事随时在这边体认,果得趣味,一生受用不了。

 

  夫焉有所倚,此至诚之胸次也。空空洞洞,一无所著,一无所有,只是不倚着,才倚一分,便是一分偏,才着一厘,便是一度碍。

 

  形用事,则神者亦形;神用事,则形者亦神。

 

  威仪三千,礼仪三百,五刑之属三千,皆法也。法是死的,令人可守;道是活底,令人变通。贤者持循于法之中,圣人变易于法之外;自非圣人,而言变易,皆乱法也。

 

  道不可言,才落言诠便有倚着。

 

  礼教大明,中有犯礼者一人焉,则众以为肆而无所容;礼教不明,中有守礼者一人焉,则众以为怪而无所容;礼之于世大矣哉!

 

  良知之说,亦是致曲扩端学问,只是作用大端费力。作圣工夫当从天上做,培树工夫当从土上做。射之道,。中者矢也,矢由弦,弦由手;手由心,用工当在心,不在矢;御之道,用者辔也,衔由辔,辔由手,手由心,用工当在心,不在衔。

 

  圣门工夫有两途,克己复礼是领恶以全好也。四夷靖则中国安。先立乎其大者,是正已而物正也。内顺治则外成严。

 

  中,是千古道脉宗;敬,是圣学一字诀。

 

  性只有一个,才说五便着情种矣。

 

  敬肆是死生关。

 

  瓜、李特熟,浮白生焉;礼由情生,后世乃以礼为情,哀哉1 道理甚明、甚浅、甚易,只被后儒到今说底玄冥,只似真禅,如何使俗学不一切抵毁而尽叛之?

 

  生成者,天之道心;灾害者,天之人心。道心者,人之生成;人心者,人之灾害。此语众人惊骇死,必有能理会者。

 

  道、器非两物,理、气非两件。成象成形者器,所以然者

 

  道;生物成物者气,所以然者理。道与理,视之无迹,扪之无物。必分道、气;理、气为两项,殊为未精。《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盖形而上,无体者也,万有之父母,故曰道。形而卞,有体者也,一道之凝结,故曰器。

 

  理、气亦然。生天、天地、生人、生物,皆气也。所以然者,理也。安得对待而言之?若对待为二,则费隐亦二矣。

 

  先天理而已矣,后天气而已矣,天下势而已矣,人情利而已矣。理一,而气、势、利三,胜负可知矣。

 

  人事就是天命。

 

  我盛则万物皆为我用,我衰则万物皆为我病。盛衰胜负,宇宙内只有一个消息。

 

  天地间惟无无累,有即不累。有身则身为我累,有物则物为我累。惟至人则有我而无我,有物而志物,此身如在太虚中,何累之有?故能物我两化,化则何有何无?何非有何非无?故二氏逃有,圣人善处有;

 

  义,合外内之道也。外无感,则义只是浑然在中之理。见物而裁制之,则为义。义不生于物;亦缘物而后见。告子只说义外,故孟子只说义内,各说一边以相驳,故穷年相辨而不服。

 

  孟子若说:义虽缘外而形,实根吾心而生。物不是义,而处物乃为义也。告子再怎开口?性,合理气之道也。理不杂气,则纯粹以精,有善无恶,所谓义理之性也,理一东气,则五行纷揉,有善有恶,所谓气质之性也。诸家所盲,皆落气质之后之性,孟子所言,皆未着气质之先之性。各指一边以相驳,故穷年相辨而不服。孟子若说:有善有恶者,杂于气质之性;有善无恶者,上帝降衷之性。学问之道,正要变化那气质之性,完复吾降衷之性。诸家再怎开口?

 

  干与垢,坤与复,对头相接,不间一发。乾坤尽头处,即垢复起头处,如呼吸之相连,无有断续,一断便是生死之界。

 

  知费之为省,善省者也;而以省为省者愚,其费必倍。知劳之为逸者,善逸者也;而以逸为逸者昏,其劳必多。知苦之为乐者,善乐者也;而以乐为乐者痴,一苦不返,知通之为塞者,善塞者也;而以塞为塞者拙,一通必竭。

 

  秦火之后,三代制作湮灭几尽。汉时购书之赏重,胡汉儒附会之书多。其幸存者,则焚书以前之宿儒尚存而不死,如伏生口授之类。好古之君子壁藏而石函,如《周礼》出于屋壁之类。

 

  后儒不考古今之文,概云先王制作而不敢易,即使尽属先王制作,然而议礼制度,考文沿世,道民俗而调剂之,易姓受命之天子皆可变通,故曰刑法世轻重,三王不沿礼袭乐。若一切泥古而求通,则茹毛饮血,土鼓污尊皆可行之今日矣。尧、舜而当此时,其制度文为必因时顺势,岂能反后世而跻之唐虞?或曰:“自秦火后,先王制作何以别之?”曰:“打起一道大中至正线来,真伪分毫不错。”

 

  理会得简之-字,自家身心、天地万物、天下万事尽之矣。

 

  一粒金丹,不载多药,一分银魂,不携钱币。

 

  耳闻底,眼见底,身触、头戴、‘足踏底,灿然确然,无非都是这个。拈起一端来,色色都是这个。却向古人千言万语,陈烂葛藤,钻研穷究,意乱神昏,了不可得,则多言之误后人也。噫!

 

  鬼神无声无臭,而有声有臭者,乃无声无臭之散殊也。故先王以声息为感格鬼神之妙机。周人尚臭,商人尚声。自非达幽明之故者,难以语此。‘

 

  三千三百茧丝牛毛,圣人之精细入渊微矣,然皆自性真流出,非由强作,此之谓天理。

 

  事事只在道理上商量,便是真体认。

 

  使人收敛庄重莫如礼,使人温厚和平莫如乐。德性之有资于礼乐,犹身体之有资于衣食,极重大,极急切。人君治天下,士君子治身,惟礼乐之用为急耳。自礼废,而惰慢放肆之态惯习于身体矣;自乐亡,而乖戾忿恨之气充满于一腔矣。三代以降,无论典秩之本,声气之元,即仪文器数,梦寐不及;悠悠六合,贸贸百年,岂非灵于万物,而万物且能笑之?细思先儒“不可斯须去身”六字,可为流涕长太息矣。

 

  惟平脉无病,?七表、八里、九道皆病名也;惟中道无名,五常、百行、万善皆偏名也。

 

 千载而下,最可恨者,乐之无传。士大夫视为迂阔无用之物,而不知其有切于身心性命也。

 

  一、中、平、常、白、淡、无,谓之七无对。一不对万;万者,一之分也。太过不及对,中者,太过不及之君也。高下对,平者,高下之准也。吉凶、祸福、贫富、贵贱对,常者,不增不减之物也。青黄、碧紫、赤黑对,白者,青、黄、碧、紫、赤之质也。酸、咸、甘、苦、辛对,淡者,受和五味之主也。有不与无对,无者,万有之母也。

 

  或问:“格物之物是何物?”曰:“至善是已。”“如何格?”曰:“知止是已。”“《中庸》不言格物,何也?”曰:“舜之执两端于问察,回之择一善而服膺,皆格物也。”“择善与格物同否?”曰:“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皆格物也;致知、诚正,修、齐、治、平,皆择善也。除了善,更无物。除了择善,更无格物之功。”

 

  “至善即中乎?”曰“不中不得谓之至善。不明乎善,不得谓之格物。故不明善不能诚身,不格物不能诚意。明了善,欲不诚身不得。格了物,欲不诚意不得。”“不格物亦能致知否?”曰“有、佛、老、庄、列皆致知也,非不格物;而非吾之所谓物,”不致知亦能诚意否?曰:“有。尾生孝已皆诚意也,乃气质之知,而非格物之知。”格物二字,在宇宙间乃鬼神诃护真灵至宝;要在个中人神解妙悟,不可与口耳家道也。

 

  学术要辩邪。既正矣,文要辨真伪。既真矣,又要辩念头切不切,向往力不力。无以空言辄便许人也。

 

 百姓冻馁,谓之国穷;妻子困乏,谓之家穷,气血虚弱,谓之身穷;学问空疏,谓之心穷。

 

人问:“君是道学否?”曰:“我不是道学。”“是仙学否?”曰:“我不是仙学。”“是释学否?”曰:“我不是释学。”是老、庄、申、韩学否?“曰:”我不是老、庄、申、韩学。”毕竟是谁家门户?“

 

  曰:“我只是我。”

 

  与友人论天下无一物无礼乐,因指几上香曰:“此香便是礼,香烟便是乐;坐在此便是礼,一笑便是乐。”

 

  心之好恶不可迷也,耳目口鼻四肢之好恶不可徇也。瞽者不辨芲素,聋者不辨宫商,鼽者不辨香臭,狂者不辨辛酸,逃难而追亡者不辨险夷远近。然于我无损也,于道无损也,于事无损也。而有益于世,有益于我者,无穷。乃知五者之知觉,道之贼而心之殃也,天下之祸也。

 

  气有三散:苦散,乐散,自然散。苦散、乐散可以复聚,自然散不复聚矣。

 

  悟有顿修,无顿立。志在尧,即一念之尧;一语近舜,即一言之舜;一行师孔,即一事之孔。而况悟乎?若成一个尧、舜、孔子,非真积力久、毙而后已不能。

 

  有人于此,其孙呼之曰祖,其祖呼之曰孙,其子呼之曰父,其父呼之曰子,其舅呼之曰甥,其甥呼之曰舅,其伯叔呼之曰侄,其侄呼之曰伯叔,其兄呼之曰弟,其弟呼之曰兄,其翁呼之曰婿,其婿呼之曰翁,毕竟是几人?曰:“一人也。”呼之毕竟孰是?曰:“皆是也。”吁!“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无怪矣,道二乎哉!

 

  豪放之心非道之所栖也,是故道凝于宁静。

 

  圣人制规矩不制方圆,谓规矩可为方圆,方圆不能为方圆耳。

 

  终身不照镜,终身不认得自家。乍照镜,犹疑我是别人,常磨常照,才认得本来面目。故君子不可以无友。

 

  轻重只在毫厘,长短只争分寸。明者以少为多,昏者惜零弃顿。

 

  天地所以循环无端积成万古者,只是四个字,曰“无息有渐”。圣学亦然,纵使生知之圣,敏则有之矣,离此四字不得。

 

  下手处是自强不息,成就处是至诚无息。

 

  圣学入门先要克己,归宿只是无我。盖自私自利之心是立人达人之障,此便是舜、跖关头,死生歧路。

 

  心于淡里见天真,嚼破后许多滋味;学问渊中寻理趣,涌出来无限波澜。

 

  百毒惟有恩毒苦,万味无如淡味长。

 

  总埋泉壤终须白,才露天机便不玄。

 

  横吞八极水,细数九牛毛。  

应务

 

 

闲暇时留心不成,仓卒时措手不得。胡乱支吾,任其成败,或悔或不悔,事过后依然如昨世之人。如此者,百人而百也。

 

  凡事豫则立,此五字极当理会。

 

  道眼在是非上见,情眼在爱憎上见,物眼无别白,浑沌而已。

 

  实见得是时,便要斩钉截铁,脱然爽洁,做成一件事,不可拖泥带水,靠壁倚墙。

 

  人定真足胜天。今人但委于天,而不知人事之未定耳。夫冬气闭藏不能生物,而老圃能开冬花,结春实;物性蠢愚不解人事,而鸟师能使雀奕棋,蛙教书,况于能为之人事而可委之天乎?

 

  责善要看其人何如,其人可责以善,又当自尽长善救失之道。无指摘其所忌,无尽数其所失,无对人,无峭直,无长言,无累言,犯此六戒,虽忠告,非善道矣。其不见听,我亦且有过焉,何以责人?

 

  余行年五十,悟得五不争之味。人问之。曰:“不与居积人争富,不与进取人争贵,不与矜饰人争名,不与简傲人争礼,不与盛气人争是非。”

 

  众人之所混同,贤者执之;贤者之所束缚,圣人融之。

 

  做天下好事,既度德量力,又审势择人。专欲难成,众怒难犯。此八字者,不独妄动人宜慎,虽以至公无私之心,行正大光明之事,亦须调剂人情,发明事理,俾大家信从,然后动有成,事可久。盘庚迁殷,武王伐纣,三令五申犹恐弗从。盖恒情多暗于远识,小人不便于己私;群起而坏之,虽有良法,胡成胡久?自古皆然,故君子慎之。

 

  辨学术,谈治理,直须穷到至处,让人不得,所谓宗庙朝廷便便言者。盖道理,古今之道理,政事,国家之政事,务须求是乃已。我两人皆置之度外,非求伸我也,非求胜人也,何让人之有?只是平心易气,为辨家第一法。才声高色厉,便是没涵养。

 

  五月缫丝,正为寒时用;八月绩麻,正为暑时用;平日涵养,正为临时用。若临时不能驾御气质、张主物欲,平日而曰“我涵养”,吾不信也。夫涵养工夫岂为涵养时用哉?故马蹷而后求辔,不如操持之有常;辐拆而后为轮,不如约束之有素。

 

  其备之也若迂,正为有时而用也。

 

  肤浅之见,偏执之说,傍经据传也近一种道理,究竟到精处都是浮说陂辞。所以知言必须胸中有一副极准秤尺,又须在堂上,而后人始从。不然,穷年聚讼,其谁主持耶?

 

  纤芥众人能见,置纤芥于百里外,非骊龙不能见,疑似贤人能辨,精义而至入神,非圣人不解辨。夫以圣人之辨语贤人,且滋其感,况众人乎?是故微言不入世人之耳。

 

  理直而出之以婉,善言也,善道也。

 

  因之一字妙不可言。因利者无一钱之费,因害者无一力之劳,因情者无一念之拂,因言者无一语之争。或曰:“不几于徇乎?”曰:“此转入而徇我者也。”或曰:“不几于术乎?”曰:“此因势而利导者也。”故惟圣人善用因,智者善用因。

 

  处世常过厚无害,惟为公持法则不可。

 

 天下之物纡徐柔和者多长,迫切躁急者多短。故烈风骤雨无祟朝之威,暴涨狂澜无三日之势,催拍促调非百板之声,疾策紧衔非千里之辔。人生寿夭祸福无一不然,褊急者可以思矣。

 

  干天下事无以期限自宽。事有不测,时有不给,常有馀于期限之内,有多少受用处!

 

  将事而能弭,当事而能救,既事而能挽,此之谓达权,此之谓才;未事而知其来,始事而要其终,定事而知其变,此之谓长虑,此之谓识。

 

  凡祸患,以安乐生,以忧勤免;以奢肆生,以谨约免;以觖望生,以知足免;以多事生,以慎动免。

 

  任难任之事,要有力而无气;处难处之人,要有知而无言。

 

  撼大摧坚,要徐徐下手,久久见功,默默留意,攘臂极力,一犯手自家先败。

 

  昏暗难谕之识,优柔不断之性,刚慎自是之心,皆不可与谋天下之事。智者一见即透,练者触类而通,困者熟思而得。

 

  三者之所长,谋事之资也,奈之何其自用也?

 

  事必要其所终,虑必防其所至。若见眼前快意便了,此最无识,故事有当怒,而君子不怒;当喜,而君子不喜;当为,而君子不为,当已,而君子不已者,众人知其一,君子知其它也。

 

  柔而从人于恶,不若直而挽人于善;直而挽人于善,不若柔而挽人于善之为妙也。

 

  激之以理法,则未至于恶也,而奋然为恶;愧之以情好,则本不徙义也,而奋然向义。此游说者所当知也。

 

  善处世者,要得人自然之情。得人自然之情,则何所不得?

 

  失人自然之情,则何所不失?不惟帝王为然,虽二人同行,亦离此道不得。

 

  察言观色,度德量力,此八字处世处人一时少不得底。

 

  人有言不能达意者,有其状非其本心者,有其言貌诬其本心者。君子现人与其过察而诬人之心,宁过恕以逃人之情。

 

  人情天下古今所同,圣人防其肆,特为之立中以的之。故立法不可太极,制礼不可太严,责人不可太尽,然后可以同归于道。不然,是驱之使畔也。

 

  天下之事,有速而迫之者,有迟而耐之者,有勇而劫之者,有柔而折之者,有愤而激之者,有喻而悟之者,有奖而歆之者,有甚而谈之者,有顺而缓之者,有积诚而感之者,要在相机。 因时舛施,未有不败者也。

 

  论眼前事,就要说眼前处置,无追既往,无道远图,此等语虽精,无裨见在也。

 

  我益智,人益愚;我益巧,人益拙。何者?相去之远而相责之深也。惟有道者,智能谅人之愚,巧能容人之拙,知分量不相及,而人各有能不能也。

 

  天下之事,只定了便无事。物无定主而争,言无定见而争,事无定体而争。

 

  至人无好恶,圣人公好恶,众人随好恶,小人作好恶。

 

  仆隶下人昏愚者多,而理会人意,动必有合,又千万人不一二也。后上者往往以我责之,不合则艴然怒,甚者继以鞭答,则被愈惶惑而错乱愈甚。是我之过大于彼也,彼不明而我当明也,彼无能事上而我无量容下也,彼无心之失而我有心之恶也。

 

  若忍性平气,指使而面命之,是两益也。彼我无苦而事有济,不亦可乎?《诗》曰:“匪怒伊教。”《书》曰:“无忿疾于顽。”此学者涵养气质第一要务也。

 

  或问:“士大夫交际礼与?”曰:“礼也。古者,睦邻国有享礼,有私觌”士大夫相见各有所贽,乡党亦然,妇人亦然,何可废也?“曰:”近者严禁之,何也?“曰:”非禁交际,禁以交际行贿赂者也。夫无缘而交,无处而馈,其馈也过情,谓之贿可也。

 

  岂惟严禁,即不禁,君子不受焉。乃若宿在交,知情犹骨肉,数年不见,一饭不相留,人情乎?数千里来,一揖而告别,人情乎?则彼有馈遗,我有赠送,皆天理人情之不可已者也。士君子立身行己自有法度,绝人逃世,情所不安。余谓秉大政者贵持平,不贵一切。持平则有节,一切则愈溃,何者?势不能也。“

 

  古人爱人之意多,今日恶人之意多。爱人,故人易于改过;而视我也常亲,我之教常易行;恶人,故人甘于自弃,而视我也常仇,我之言益不入。

 观一叶而知树之死生,观一面而知人之病否,现一言而知识之是非,现一事而知心之邪正。

 

  论理要精详,论事要剀切,论人须带二三分浑厚。若切中人情,人必难堪。故君子不尽人之情,不尽人之过,非直远祸,亦以留人掩饰之路,触人悔悟之机,养人体面之馀,亦天地涵蓄之气也。

 

  “父母在难,盗能为我救之,感乎?”曰:“此不世之恩也,何可以弗感?”“设当用人之权,此人求用,可荐之乎?”曰:“何可荐也?天命有德,帝王之公典也,我何敢以私恩奸之?”“设 当理刑之职,此人在狱,可纵之乎?”曰:“何可纵也?天讨有罪,天下之公法也,我何敢以私恩骫之?”曰:“何以报之?”曰:“用吾身时,为之死可也;用吾家时,为之破可也。其它患难与之共可也。”

 

  凡有横逆来侵,先思所以取之之故,即思所以处之之法,不可便动气。两个动气,一对小人一般受祸。

 

  喜奉承是个愚障。彼之甘言、卑辞、隆礼、过情,冀得其所欲,而免其可罪也,而我喜之,感之,遂其不当得之欲,而免其不可已之罪。以自蹈于废公党恶之大咎;以自犯于难事易悦之小人。是奉承人者智巧,而喜奉承者愚也。乃以为相沿旧规,责望于贤者,遂以不奉承恨之,甚者罗织而害之,其获罪国法圣训深矣。此居要路者之大戒也。虽然,奉承人者未尝不愚也。使其所奉承而小人也,则可果;君子也,彼未尝不以此观人品也。

 

  疑心最害事。二则疑,不二则不疑。然则圣人无疑乎?曰,“圣人只认得一个理,因理以思,顺理以行,何疑之有?贤人有疑惑于理也,众人多疑惑于情也。”或曰:“不疑而为人所欺奈何?”曰:“学到不疑时自然能先觉。况不疑之学,至诚之学也,狡伪亦不忍欺矣。”

 

  以时势低昂理者,众人也;以理低昂时势者,贤人也;推理是视,无所低昂者,圣人也。

 

  贫贱以傲为德,富贵以谦为德,皆贤人之见耳。圣人只看理当何如,富贵贫贱除外算。

 

  成心者,见成之心也。圣人胸中洞然清虚,无个见成念头,故曰绝四。今人应事宰物都是成心,纵使聪明照得破,毕竟是意见障。

 

  凡听言,先要知言者人品,又要知言者意向,又要知言者识见,又要知言者气质,则听不爽矣。

 

  不须犯一口说,不须着一意念,只恁真真诚诚行将去,久则自有不言之信,默成之孚,熏之善良,遍为尔德者矣。碱蓬生于碱地,燃之可碱;盐蓬生于盐地,燃之可盐。

 

  世人相与,非面上则口中也。人之心固不能掩于面与口,而不可测者则不尽于面与口也。故惟人心最可畏,人心最不可知。此天下之陷阱,而古今生死之衢也。余有一拙法,推之以至诚,施之以至厚,持之以至慎,远是非,让利名,处后下,则夷狄鸟兽可骨肉而腹心矣。将令深者且倾心,险者且化德,而何陷阱之予及哉?不然,必予道之未尽也。

 

  处世只一恕字,可谓以已及人,视人犹己矣。然有不足以 尽者。天下之事,有已所不欲而人欲者,有己所欲而人不欲者。

 

  这里还须理会,有无限妙处。

 

  宁开怨府,无开恩窦。怨府难充,而恩窦易扩也;怨府易闭,而恩窦难塞也。闭怨府为福,而塞恩窦为祸也。怨府一仁者能闭之,思窦非仁、义、礼、智、信备不能塞也。仁考布大德,不干小誉;义者能果断,不为姑息;礼者有等差节文,不一切以苦人情;智者有权宜运用,不张皇以骇闻听;信者素孚人,举措不生众疑,缺一必无全计矣。

 

  君子与小人共事必败,君子与君子共事亦未必无败,何者?

 

  意见不同也。今有仁者、义者、礼者、智者、信者五人焉,而共一事,五相济则事无不成,五有主,则事无不败。仁者欲宽,义者欲严,智者欲巧,信者欲实,礼者欲文,事胡以成?此无他,自是之心胜,而相持之势均也。历观往事,每有以意见相争至亡人国家,酿成祸变而不顾。君子之罪大矣哉!然则何如?

 

  曰:“势不可均。势均则不相下,势均则无忌惮而行其胸臆。三军之事,卒伍献计,偏裨谋事,主将断一,何意见之敢争?然则善天下之事,亦在乎通者当权而已。

 

  万弊都有个由来,只救枝叶成得甚事?

 

  与小人处,一分计较不得,须要放宽一步。

 

  处天下事,只消得安详二字。虽兵贵神速,也须从此二字做出。然安详非迟缓之谓也,从容详审养奋发于凝定之中耳。

 

  是故不闲则不忙,不逸则不劳。若先怠缓,则后必急躁,是事之殃也。十行九悔,岂得谓之安详?

 

  果决人似忙,心中常有馀闲;因循人似闲,心中常有馀累。

 

  君子应事接物,常赢得心中有从容闲暇时便好。若应酬时劳扰,不应酬时牵挂,极是吃累的。

 

  为善而偏于所向,亦是病。圣人之为善,度德量力,审势顺时,且如发棠不劝,非忍万民之死也,时势不可也。若认煞民穷可悲,而枉巳徇人,便是欲矣。

 

  分明不动声色,济之有馀,却露许多痕迹,费许大张皇,最是拙工。

 

  天下有两可之事,非义精者不能择。若到精处,毕竟只有一可耳。

 

  圣人处事,有变易无方底,有执极不变底,有一事而所处不同底,有殊事而所处一致底,惟其可而已。自古圣人,适当其可者,尧、舜、禹、文、周、孔数圣人而已。当可而又无迹,此之谓至圣。

 

  圣人处事,如日月之四照,随物为影;如水之四流,随地成形,己不与也。

 

  使气最害事,使心最害理,君子临事平心易气。

 

  昧者知其一。不知其二,见其所见而不见其所不见,故于事鲜克有济。惟智者能柔能刚,能圆能方,能存能亡,能显能藏,举世惧且疑,而彼确然为之,卒如所料者,见先定也。

 

  字到不择笔处,文到不修句处,话到不检口处,事到不苦心处,皆谓之自得。自得者与天遇。

 

  无用之朴,君子不贵。虽不事机械变诈,至于德慧术知,亦不可无。

 

  神清人无忽语,机活人无痴事。

 

  非谋之难,而断之难也。谋者尽事物之理,达时势之宜,意见所到不思其不精也,然众精集而两可,断斯难矣。故谋者较尺寸,断者较毫厘;谋者见一方至尽,断者会八方取中。故贤者皆可与谋,而断非圣人不能也。

 

  人情不便处,便要回避。彼虽难于言;而心厌苦之,此慧者之所必觉也。是以君子体悉人情。悉者,委曲周至之谓也。

 

  恤其私、济其愿、成其名、泯其迹,体悉之至也,感人沦于心骨矣。故察言观色者,学之粗也;达情会意者,学之精也。

 

  天下事只怕认不真,故依违观望,看人言为行止。认得真时,则有不敢从之君亲,更那管一国非之,天下非之。若作事先怕人议论,做到中间一被谤诽,消然中止,这不止无定力,且是无定见。民各有心,岂得人人识见与我相同;民心至愚,岂得人人意思与我相信。是以作事君子要见事后功业,休恤事前议论,事成后众论自息。即万一不成,而我所为者,合下便是当为也,论不得成败。

 

  审势量力,固智者事,然理所当为,而值可为之地,圣人必做一番,计不得成败。如围成不克,何损于举动,竟是成当堕耳。孔子为政于卫,定要下手正名,便正不来,去卫也得。

 

  只事这个,事定姑息不过。今人做事只计成败,都是利害心害了是非之公。

 

  或问:“虑以下人,是应得下他不?”曰:“若应得下他,如子弟之下父兄,这何足道?然亦不是卑谄而徇人以非礼之恭,只是无分毫上人之心,把上一着,前一步,尽着别人占,天地间惟有下面底最宽,后面底最长。”

 

  士君子在朝则论政,在野则论俗,在庙则论祭礼,在丧则论丧礼,在边国则论战守,非其地也,谓之羡谈。

 

  处天下事,前面常长出一分,此之谓豫;后面常馀出一分,此之谓裕。如此则事无不济,而心有馀乐。若扣杀分数做去,必有后悔处。人亦然,施在我有馀之恩,则可以广德,留在人不尽之情,则可以全好。

 

  非首任,非独任,不可为祸福先。福始祸端,皆危道也。

 

  士君子当大事时,先人而任,当知慎果二字;从人而行,当知明哲二字。明哲非避难也,无裨于事而只自没耳。

 

  养态,士大夫之陋习也。古之君子养德,德成而见诸外者有德容。见可怒,则有刚正之德容;见可行,则有果毅之德容。

 

  当言,则终日不虚口,不害其为默;当刑,则不宥小故,不害其为量。今之人,士大夫以宽厚浑涵为盛德,以任事敢言为性气,销磨忧国济时者之志,使之就文法,走俗状,而一无所展布。

 

  嗟夫!治平之世宜尔,万一多故,不知张眉吐胆、奋身前步者谁也?此前代之覆辙也。

 

  处事先求大体,居官先厚民风。

 

  临义莫计利害,论人莫计成败。

 

  一人覆屋以瓦,一人覆屋以茅,谓覆瓦者曰:“子之费十倍予,然而蔽风雨一也。”覆瓦者日:“茅十年腐,而瓦百年不碎,子百年十更,而多以工力之费、屡变之劳也。”嗟夫!天下之患莫大于有坚久之费,贻屡变之劳,是之谓工无用,害有益。天下之思,亦莫大于狃朝夕之近,忘久远之安,是之谓欲速成见小利。是故朴素浑坚,圣人制物利用之道也。彼好文者,惟朴素之耻而靡丽,夫易败之物,不智甚矣。或曰:“糜丽其浑坚者可乎?”曰:“既浑坚矣,靡丽奚为?苟以靡丽之费而为浑坚之资,岂不尤浑坚哉?是故君子作有益,则轻千金;作无益,则惜一介。假令无一介之费,君子亦不作无益,何也?不敢以耳目之玩,启天下民穷财尽之祸也。”

 

  遇事不妨详问、广问,但不可有偏主心。

 

  轻言骤发,听言之大戒也。

 

  君子处事主之以镇静有主之心,运之以圆活不拘之用,养之以从容敦大之度,循之以推行有渐之序,待之以序尽必至之效,又未尝有心勤效远之悔。今人临事,才去安排,又不耐踌肠,草率含糊,与事拂乱,岂无幸成?竞不成个处事之道。

 

  君子与人共事,当公人己而不私。苟事之成,不必功之出自我也;不幸而败,不必咎之归诸人也。

 

  有当然、有自然、有偶然。君子尽其当然,听其自然,而不感于偶然;小人泥于偶然,拂其自然,而弃其当然。噫!偶然不可得,并其当然者失之,可哀也。

 

  不为外撼,不以物移,而后可以任天下之大事。彼悦之则悦,怒之则怒,浅衷狭量,粗心浮气,妇人孺子能笑之,而欲有所树立,难矣。何也?其所以待用者无具也。

 

  明白简易,此四字可行之终身。役心机,扰事端,是自投剧网也。

 

  水之流行也,碍于刚,则求通于柔;智者之于事也,碍于此,则求通于被。执碍以求通,则愚之甚也,徒劳而事不济。

 

  计天下大事,只在紧要处一着留心用力,别个都顾不得。

 

譬之奕棋,只在输赢上留心,一马一卒之失浑不放在心下,若观者以此预计其高低,奕者以此预乱其心目,便不济事。况善筹者以与为取,以丧为得;善奕者饵之使吞,诱之使进,此岂寻常识见所能策哉?乃见其小失而遽沮挠之,摈斥之,英雄豪杰可为窃笑矣,可为恸惋矣。

 

  夫势,智者之所藉以成功,愚者之所逆以取败者也。夫势之盛也,天地圣人不能裁,势之衰也,天地圣人不能振,亦因之而已。因之中寓处之权,此善用势者也,乃所以裁之振之也。

 

  士君子抱经世之具,必先知五用。五用之道未将,而漫尝试之,此小丈夫技痒、童心之所为也,事必不济。是故贵择人。

 

  不择可与共事之人,则不既厥心,不堪其任。或以虚文相欺,或以意见相倾,譬以玉杯付小儿,而奔走于崎岖之峰也。是故贵达时。时者,成事之期也。机有可乘,会有可际,不先不后,则其道易行。不达于时。譬投种于坚冻之候也。是故贵审势。

 

  者,成事之藉也。登高而招,顺风而呼,不劳不费,而其易就。不审于势,譬行舟于平陆之地也。是故贵慎发。左盼望,长虑却顾,实见得利矣,又思其害,实见得成矣,又虑其败,万无可虞则执极而不变。不慎所发,譬夜射仪的也。是故贵宜物。夫事有当蹈常袭故者,有当改弦易辙者,有当兴废举坠者,有当救偏补救者,有以小弃大而卒以成其大者,有理屈于势而不害其为理者,有当三令五申者,有当不动声色者。不宜于物,譬苗莠兼存,而玉石俱焚也。溠夫!非有其具之难,而用其具者之难也。

 

  腐儒之迂说,曲士之拘谈,俗子之庸识,躁人之浅觅,谲者之异言,憸夫之邪语,皆事之成也,谋断家之所忌也。

 

  智者之于事,有言之而不行者,有所言非所行者,有先言而后行者,有先行而后言者,有行之既成而始终不言其故者,要亦为国家深远之虑,而求以必济而已。

 

  善用力者就力,善用势者就势,善用智者就智,善用财者就财,夫是之谓乘。乘者,知几之谓也。失其所乘,则倍劳而力不就,得其所乘,则与物无忤,于我无困,而天下享其利。

 

  凡酌量天下大事,全要个融通周密,忧深虑远。营室者之正方面也,远视近视,日有近视正而远视不正者;较长较短,曰有准于短而不准于长者;应上应下,曰有合于上而不合于下者;顾左顾右,曰有协于左而不协于右者。既而远近长短上下左右之皆宜也,然后执绳墨、运木石、鸠器用以定万世不拔之基。今之处天下事者,粗心浮气,浅见薄识,得其一方而固执以求胜。以此图久大之业,为治安之计,难矣。

 

  字经三书,未可遽真也;言传三口,未可遽信也。

 

  巧者,气化之贼也,万物之祸也,心术之蠹也,财用之灾也,君子不贵焉。

 

  君子之处事有真见矣,不遽行也,又验众见,察众情,协诸理而协,协诸众情、众见而协,则断以必行;果理当然,而众情、众见之不协也,又委曲以行吾理。既不贬理,又不骇人,此之谓理术。噫!惟圣人者能之,猎较之类是也。

 

  干天下大事非气不济。然气欲藏,不欲露;欲抑,不欲扬。

 

  掀天揭地事业不动声色,不惊耳目,做得停停妥妥,此为第一妙手,便是入神。譬之天地当春夏之时,发育万物,何等盛大流行之气!然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岂无风雨雷霆,亦只时发间出,不显匠作万物之迹,这才是化工。

 

  疏于料事,而拙于谋身,明哲者之所惧也。

 

  实处着脚,稳处下手。

 

  姑息依恋,是处人大病痛,当义处,虽处骨肉亦要果断;卤莽径宜,是处事大病痛,当紧要处,虽细微亦要检点。

 

  正直之人能任天下之事。其才、其守小事自可见。若说小事且放过,大事到手才见担当,这便是饰说,到大事定然也放过了。松柏生,小便直,未有始曲而终直者也。若用权变时另有较量,又是一副当说话。

 

  无损损,无益益,无通通,无塞塞,此调天地之道,理人物之宜也。然人君自奉无嫌于损损,于百姓无嫌于益益;君子扩理路无嫌于通通,杜欲窦无嫌于塞塞。

 

  事物之理有定,而人情意见千歧万径,吾得其定者而行之,即形迹可疑,心事难白,亦付之无可奈何。若惴惴畏讥,琐琐自明,岂能家置一喙哉?且人不我信,辩之何益?人若我信,何事于辩?若事有关涉,则不当以缄默妨大计。

 

  处人、处已、处事都要有馀,无馀便无救性,此里甚难言。

 

  悔前莫如慎始,悔后莫如改图,徒悔无益也。

 

  居乡而囿于数十里之见,硁硁然守之也,百攻不破,及游大都,见千里之事,茫然自失矣。居今而囿于千万人之见,硁硁然守之也,百攻不破,及观坟典,见千万年之事,茫然自失矣。是故囿见不可狃,狃则狭,狭则不足以善天下之事。

 

  事出于意外,虽智者亦穷,不可以苛责也。

 

  天下之祸多隐成而卒至,或偶激而遂成。隐成者贵预防,偶激者贵坚忍。

 

  当事有四要:际畔要果决,怕是绵;执持要坚耐,怕是脆;机括要深沉,怕是浅;应变要机警,伯是迟。

 

  君子动大事十利而无一害,其举之也,必矣。然天下无十利之事,不得已而权其分数之多寡,利七而害三则吾全其利而防其害。又较其事势之轻重,亦有九害而一利者为之,所利重而所害轻也,所利急而所害缓也,所利难得而所害可救也,所利久远而所害一时也。此不可与浅见薄识者道。

 

  当需莫厌久,久时与得时相邻。若愤其久也,而决绝之,是不能忍于斯须,而甘弃前劳,坐失后得也。此从事者之大戒也。若看得事体审,便不必需,即需之久,亦当速去。

 

  朝三暮四,用术者诚诈矣,人情之极致,有以朝三暮四为便者,有以朝四暮三为便者,要在当其所急。猿非愚,其中必有所当也。

 

  天下之祸非偶然而成也,有辏合,有搏激,有积渐。辏合者,杂而不可解,在天为风雨雷电,在身为多过,在人为朋奸,在事为众恶遭会,在病为风寒暑湿,合而成痹。搏激者,勇而不可御,在天为迅雷大雹,在身为忿狠,在人为横逆卒加,在事为骤感成凶,在病为中寒暴厥。积渐者,极重而不可反,在天为寒暑之序,在身为罪恶贯盈,在人为包藏待逞,在事为大敝极坏,在病为血气衰羸、痰火蕴郁,;奄奄不可支。此三成者,理势之自然,天地万物皆不能外,祸福之来,恒必由之。故君子为善则籍众美,而防错履之多,奋志节而戒一朝之怒,体道以终身,孜孜不倦,而绝不可长之欲。

 

  再之略,不如一之详也;一之详,不如再之详也,再详无后忧矣。

 

  有徐,当事之妙道也。故万无可虑之事备十一,难事备百一,大事备千一,不测之事备万一。

 

  在我有馀则足以当天下之感,以不足当感,未有不困者。

 

  识有馀,理感而即透;才有馀,事感而即办;力有馀,任感而即胜;气有馀,变感而不震;身有馀,内外感而不病。

 

  语之不从,争之愈勍,名之乃惊。不语不争,无所事名,忽忽冥冥,吾事已成,彼亦懵懵。昔人谓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予以为动声色则不能措天下于泰山矣。故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天下之事,在意外者常多。众人见得眼前无事都放下心,明哲之士只在意外做工夫,故每万全而无后忧。

 

  不以外至者为荣辱,极有受用处,然须是里面分数足始得。

 

  今人见人敬慢,辄有喜愠,心皆外重者也。此迷不破,胸中冰炭一生。

 

  有一介必吝者,有千金可轻者,而世之论取与动,曰所直几何?此乱语耳。

 

  才犹兵也,用之伐罪吊民,则为仁义之师;用之暴寡凌弱,则为劫夺之盗。是故君子非无才之患,患不善用才耳。故惟有德者能用才。

 

  藏莫大之害,而以小利中其意;藏莫大之利,而以小害疑其心。此思者之所必堕,而智者之所独觉也。

 

  今人见前辈先达作事不自振拔,辄生叹恨,不知渠当我时也会叹恨人否?我当渠时能免后人叹恨否?事不到手,责人尽易,待君到手时,事事努力不轻放过便好。只任哓哓责人,他日纵无可叹恨,今日亦浮薄子也。

 

  区区与人较是非,其量与所较之人相去几何?

 

  无识见底人,难与说话;偏识见底人,更难与说话。

 

  两君子无争,相让故也;一君子一小人无争,有容故也。

 

  争者,两小人也。有识者奈何自处于小人?即得之未必荣,而况无益于得以博小人之名,又小人而愚者。

 

  方严是处人大病痛。圣贤处世离一温厚不得,故曰泛爱众,曰和而不同,曰和而不流,曰群而不党,曰周而不比,曰爱人,曰慈样,曰岂弟,曰乐只,曰亲民,曰容众,曰万物一体,曰天下一家,中国一人。只恁踽踽凉凉冷落难亲,便是世上一个碍物。即使持正守方,独立不苟,亦非用世之才,只是一节狷介之土耳。

 

  谋天下后世事最不可草草,当深思远虑。众人之识,天下所同也,浅昧而狃于目前,其次有众人看得一半者,其次豪杰之士与练达之人得其大概者,其次精识之人有旷世独得之见者,其次经纶措置、当时不动声色,后世不能变易者,至此则精矣,尽矣,无以复加矣,此之谓大智,此之谓真才。若偶得之见,借听之言,翘能自喜而攘臂直言天下事,此老成者之所哀,而深沉者之所惧也。

 

  而今只一个苟字支吾世界,万事安得不废弛?

 

  天下事要乘势待时,譬之决痈待其将溃,则病者不苦而痈自愈,若虺蝮毒人,虽即砭手断臂,犹迟也。

 

  饭休不嚼就咽,路休不看就走,人休不择就交,话休不想就说,事休不思就做。

 

  参苓归芪本益人也,而与身无当,反以益病;亲厚恳切本爱人也,而与人无当,反以速祸,故君子慎焉。

 

  两相磨荡,有皆损无俱全,特大小久近耳。利刃终日断割,必有缺折之时;砥石终日磨砻,亦有亏消之渐。故君子不欲敌人以自全也。

 

  见前面之千里,不若见背后之一寸。故达现非难,而反观为难;见见非难,而见不见为难;此举世之所迷,而智者之独觉也。

 

  誉既汝归,毁将安辞?利既汝归,害将安辞?巧既汝归,罪将安辞?

 

  上士会意,故体人也以意,观人也亦以意。意之感人也深于骨肉,怠之杀人也毒于斧钺。鸥鸟知渔父之机,会意也,可以人而不如鸥乎?至于征色发声而不观察,则又在色斯举矣之下。

 

  士君子要任天下国家事,先把本身除外。所以说策名委质,言自策名之后身已非我有矣,况富贵乎?若营营于富贵身家,却是社稷苍生委质于我也,君之贼臣乎?天之僇民乎?

 

  圣贤之量空阔,事到胸中如一叶之泛沧海。

 

  圣贤处天下事,委曲纡徐,不轻徇一已之情,以违天下之欲,以破天下之防。是故道有不当直,事有不必果者,此类是也。

 

  譬之行道然,循曲从远顺其成迹,而不敢以欲速适已之便者,势不可也。若必欲简捷直遂,则两京程途正以绳墨,破城除邑,塞河夷山,终有数百里之近矣,而人情事势不可也。是以处事要逊以出之,而学者接物怕径情直行。

 

  热闹中空老了多少豪杰,闲淡滋味惟圣贤尝得出,及当热闹时也只以这闲淡心应之。天下万事万物之理都是闲淡中求来,热闹处使用。是故,静者,动之母。

 

胸中无一毫欠缺,身上无一些点染,便是羲皇以上人,即在夷狄患难中,何异玉烛春台上?

 

  圣人掀天揭地事业只管做,只是不费力;除害去恶只管做,只是不动气;蹈险投艰只管做,只是不动心。

 

  圣贤用刚,只够济那一件事便了;用明,只够得那件情便了;分外不剩分毫。所以作事无痕迹,甚浑厚,事既有成,而亦无议。

 

  圣人只有一种才,千通万贯随事合宜,譬如富贵只积一种钱,贸易百货都得。众人之材如货,轻縠虽美,不可御寒;轻裘虽温,不可当暑。又养才要有根本,则随遇不穷;运才要有机括,故随感不滞;持才要有涵蓄,故随事不败。

 

  坐疑似之迹者,百口不能自辨;犯一见之真者,百口难夺其执。此世之通患也。圣〔人〕虚明通变吻合人情,如人之肝肺在其腹中,既无遁情,亦无诬执。故人有感泣者,有愧服者,有欢悦者。故曰惟圣人为能通天下之志,不能如圣人,先要个虚心。

 

  圣人处小人不露形迹,中间自有得已,处高崖陡堑,直气壮頄皆偏也,即不论取祸,近小文夫矣。孟子见乐正子从王驩,何等深恶!及处王驩,与行而不与比,虽然,犹形迹矣。孔子处阳货只是个绐法,处向魋只是个躲法。

 

  君子所得不问,故其所行亦异。有小人于此,仁者怜之,义者恶之,礼者处之不失礼,智者处之不取祸,信者推诚以御之而不计利害,惟圣人处小人得当可之宜。

 

  被发于乡邻之斗,岂是恶念头?但类于从井救人矣。圣贤不为善于性分之外。

 

  仕途上只应酬无益人事,工夫占了八分,更有甚精力时候修正经职业?我尝自喜行三种方便,甚于彼我有益:不面谒人,省其疲于应接;不轻寄书,省其困于裁答;不乞求人看顾,省其难于区处。

 

  士君子终身应酬不止一事,全要将一个静定心酌量缓急轻重为后先。若应轇轕情处纷杂事,都是一味热忙,颠倒乱应,只此便不见存心定性之功,当事处物之法。

 

  儒者先要个不俗,才不俗又怕乖俗。圣人只是和人一般,中间自有妙处。

 

  处天下事,先把我字阁起,千军万马中,先把人字阁起。

 

  处毁誉,要有识有量。今之学者,尽有向上底,见世所誉而趋之,见世所毁而避之,只是识不定;闻誉我而喜,闻毁我而怒,只是量不广。真善恶在我,毁誉于我无分毫相干。

 

  某平生只欲开口见心,不解作吞吐语。或曰:“恐非其难其慎之义。”予矍然惊谢曰:“公言甚是。但其难其慎在未言之前,心中择个是字才脱口,更不复疑,何吞吐之有?吞吐者,半明半暗,似于开成心三字碍。”

 

  接人要和中有介,处事要精中有果,认理要正中有通。

 

  天下之事常鼓舞不见罢劳,一衰歇便难振举。是以君子提醒精神不令昏眩,役使筋骨不令怠惰,惧振举之难也。

 

  实官、实行、实心,无不孚人之理。

 

  当大事,要心神定,心气足。

 

 世间无一处无拂意事,无一日无拂意事,椎度量宽弘有受用处,彼局量褊浅者空自懊恨耳。

 

  听言之道徐审为先,执不信之心与执必信之心,其失一也。

 

  惟圣人能先觉,其次莫如徐审。

 

  君子之处事也,要我就事,不令事就我;其长民也,要我就民,不令民就我。

 

  上智不悔,详于事先也;下愚不悔,迷于事后也。惟君子多悔。虽然,悔人事,不悔天命,悔我不悔人。我无可悔,则天也、人也,听之矣。

 

  某应酬时有一大病痛,每于事前疏忽,事后点检,点检后辄悔吝;闲时慵獭,忙时迫急,迫急后辄差错。或曰:“此失先后着耳。”肯把点检心放在事前,省得点检,又省得悔吝。肯把急迫心放在闲时,省得差错,又省得牵挂。大率我辈不是事累心,乃是心累心。一谨之不能,而谨无益之谨;一勤之不能,而勤无及之勤,于此心倍苦,而于事反不详焉,昏懦甚矣!书此以自让。

 

  无谓人唯唯,遂以为是我也;无谓人默默,遂以为服我也,无谓人煦煦,遂以为爱我也;无谓人卑卑,遂以为恭我也。

 

  事到手且莫急,便要缓缓想;想得时切莫缓,便要急急行。

 

  我不能宁耐事,而令事如吾意,不则躁烦;我不能涵容人,而令人如吾意,不则谴怒。如是则终日无自在时矣,而事卒以偾,人卒以怨,我卒以损,此谓至愚。

 

  有由衷之言,有由口之言;有根心之色,有浮面之色。各不同也,应之者贵审。

 

  富贵,家之灾也;才能,身之殃也;声名,谤之媒也;欢乐,悲之藉也。故惟处顺境为难。只是常有惧心,迟一步做,则免于祸。

 

  语云一错二误最好理会。凡一错者,必二误,盖错必悔怍,悔怍则心凝于所悔,不暇他思,又错一事。是以无心成一错,有心成二误也。礼节应对间最多此失。苟有错处,更宜镇定,不可忙乱,一忙乱则相因而错者无穷矣。

 

  冲繁地,顽钝人,纷杂事,迟滞期,拂逆时,此中最好养火。若决裂愤激,悔不可言;耐得过时,有无限受用。

 

  当繁迫事,使聋瞽人;值追逐时,骑瘦病马;对昏残烛,理烂乱丝,而能意念不躁,声色不动,亦不后事者,其才器吾诚服之矣。

 

  义所当为,力所能为,心欲有为,而亲友挽得回,妻拏劝得止,只是无志。

 

  妙处先定不得,口传不得,临事临时,相几度势,或只须色意,或只须片言,或用疾雷,或用积阴,务在当可,不必彼觉,不必人惊,却要善持善发,一错便是死生关。

 

  意主于爱,则诟骂扑击皆所以亲之也;意主于恶,则奖誉绸缪皆所以仇之也。

 

  养定者,上交则恭而不迫,下交则泰而不忽,处亲则爱而不狎,处疏则真而不厌。

 

  有进用,有退用,有虚用,有实用,有缓用,有骤用,有默用,有不用之用,此八用者,宰事之权也。而要之归于济义,不义,虽济,君子不贵也。

 

  责人要含蓄,忌太尽;要委婉,忌太直;要疑似,忌太真。

 

  今子弟受父兄之责也,尚有所不堪,而况他人乎?孔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此语不止全交,亦可养气。

 

  祸莫大于不仇人而有仇人之辞色,耻莫大于不恩人而诈恩人之状态。“

 

  柔胜刚,讷止辩,让愧争,谦伏傲。是故退者得常倍,进者失常倍。

 

  余少时曾泄当密之语,先君责之,对曰:“已戒闻者使勿泄矣。”先君曰:“子不能必子之口,而能必人之口乎?且戒人与戒己孰难?小子慎之。”

 

  中孚,妙之至也。格天动物不在形迹言语。事为之末;苟无诚以孚之,诸皆糟粕耳,徒勤无益于义;鸟抱卵曰孚,从爪从子,血气潜入而子随母化,岂在声色?岂事造作?学者悟此,自不怨天尤人。

 

  应万变,索万理,惟沉静者得之。是故水止则能照,衡定则能称。世亦有昏昏应酬而亦济事,梦梦谈道而亦有发明者,非资质高,则偶然合也,所不合者何限?

 

  祸莫大于不体人之私而又苦之,仇莫深于不讳人之短而又讦之。

 

  肯替别人想,是第一等学问。

 

  不怕千日密,只愁一事疏。诚了再无疏处,小人掩着,徒劳尔心矣。譬之于物,一毫欠缺,久则自有欠缺承当时;譬之于身,一毫虚弱,久则自有虚弱承当时。

 

  置其身于是非之外,而后可以折是非之中;置其身于利害之外,而后可以观利害之变。

 

  余观察晋中,每升堂,首领官凡四人,先揖堂官,次分班对揖,将退则余揖手,四人又一躬而行。一日,三人者以公出?

 

  一人在堂,偶忘对班之无人,又忽揖下,起,愧不可言,群吏忍口而笑。余揖手谓之曰:“有事不妨先退。”揖者退,其色顿平。

 

  昔余今大同日,县丞到任,余让笔揭手,丞他顾而失瞻,余面责簿吏曰:“奈何不以礼告新官?”丞愧谢,终公宴不解容,余甚悔之。偶此举能掩人过,可补前失矣。因识之以充忠厚之端云。

 

  善用人底,是个人都用得;不善用人底,是个人用不得。

 

  以多恶弃人,而以小失发端,是藉弃者以口实而自取不韪之讥也。曾有一隶怒挞人,余杖而恕之;又窃同舍钱,又杖而恕之。且戒之曰:“汝慎,三犯不汝容矣。”一日在燕醉而寝,余既行矣,而呼之不至,既至,托疾,实醉也。余逐之出。语人曰:“余病不能从,遂逐我。”人曰:“某公有德器,乃以疾逐人耶?”不知余恶之也,以积愆而逐之也,以小失则余之拙也。虽然,彼借口以自白,可为他日更主之先容,余拙何悔?

 

  手段不可太阔,太阔则填塞难完;头绪不可太繁,太繁则照管不到。

 

  得了真是非,才论公是非。而今是非不但捉风捕影,且无风无影,不知何处生来,妄听者遽信是实以定是非。曰:我无私也。噫 !固无私矣,彩苓止棘、暴公巷伯,孰为辩之?

 

  固可使之愧也,乃使之怨;固可使之悔也,乃使之怒;固可使之感也,乃使之恨。晓人当如是耶?

 

  不要使人有过。

 

  谦忍皆居尊之道,俭朴皆居富之道。故曰:卑不学恭,贫不学俭。

 

  豪雄之气虽正多粗,只用他一分,便足济事,那九分都多了,反以愤事矣。

 

  君子不受人不得已之情,不苦人不敢不从之事。

 

  教人十六字:诱掖,奖劝,提撕,警觉,涵育;熏陶,鼓舞,兴作。

 

  水激逆流,火激横发,人激乱作,君子慎其所以激者。愧之,则小人可使为君子,激之,则君子可使为小人。

 

  事前忍易,正事忍难;正事悔易,事后悔难。

 

  说尽有千说,是却无两是。故谈道者必要诸一是而后精,谋事者必定于一是而后济。

 

  世间事各有恰好处,慎一分者得一分,忽一分者失一分,全慎全得,全忽全失。小事多忽,忽小则失大;易事多忽,忽易则失难。存心君子自得之体验中耳。

 

  到一处问一处风俗,果不大害,相与循之,无与相忤。果于义有妨,或不言而默默转移,或婉言而徐徐感动,彼将不觉而同归于我矣。若疾言厉色,是己非人,是激也,自家取祸不惜,可惜好事做不成。

 

 事有可以义起者,不必泥守旧例;有可以独断者,不必观望众人。若旧例当,众人是,莫非胸中道理而彼先得之者也,方喜旧例免吾劳,方喜众见印吾是,何可别生意见以作聪明哉?

 

  此继人之后者之所当知也。

 

  善用明者,用之于暗;善用密者,用之于疏。

 

  你说底是我便从,我不是从你,我自从是,仍私之有?你说底不是我便不从,不是不从你,我自不从不是,何嫌之有?

 

  日用酬酢,事事物物要合天理人情。所谓合者,如物之有底盖然,方者不与圆者合,大者不与小者合,欹者不与正者合。

 

  覆诸其上而不广不狭,旁视其隙而若有若无。一物有一物之合,不相苦窳;万物各有其合,不相假借。此之谓天则,此之谓大中,此之谓天下万事万物各得其所,而圣人之所以从容中,贤者之所以精一求,众人之所以醉心梦意、错行乱施者也。

 

  事有不当为而为者,固不是;有不当悔而悔者,亦不是。

 

  圣贤终始无二心,只是见得定了。做时原不错,做后如何悔?

 

  即有凶咎,亦是做时便大[ 扌弃] 如此。

 

  心实不然,而迹实然。人执其然之迹,我辨其不然之心,虽百口,不相信也。故君子不示人以可疑之迹,不自诬其难辨之心。何者?正大之心孚人有素,光明之行无所掩覆也。倘有疑我者,任之而已,哓哓何为?

 

  大丈夫看得生死最轻,所以不肯死者,将以求死所也。死得其所,则为善用死矣。成仁取义,死之所也,虽死贤于生也。

 

  将祭而齐其思虑之不齐者,不惟恶念,就是善念也是不该动的。这三日里,时时刻刻只在那所祭者身上,更无别个想头,故曰精白一心。才一毫杂便不是精白,才二便不是一心,故君子平日无邪梦,齐日无杂梦。

 

  彰死友之过,此是第一不仁。生而告之也,望其能改,彼及闻之也,尚能自白,死而彰之,夫何为者?虽实过也,吾为掩之。

 

  争利起于人各有欲,争言起于人各有见。惟君子以淡泊自处,以知能让人,胸中有无限快活处。

 

  吃这一箸饭,是何人种获底?穿这一匹帛,是何人织染底?

 

  大厦高堂,如何该我住居?安车驷马,如何该我乘坐?获饱暖之休,思作者之劳;享尊荣之乐,思供者之苦,此士大夫日夜不可忘情者也。不然,其负斯世斯民多矣。

 

  只大公了,便是包涵天下气象。

 

  定、静、安、虑、得,此五字时时有,事事有,离了此五字便是孟浪做。

 

  公人易,公己难;公己易,公己于人难;公已于人易,忘人己之界而不知我之为谁难。公人处,人能公者也;公已处,己亦公者也。至于公己于人,则不以我为嫌时,当贵我富我。

 

  泰然处之而不嫌于尊己事,当逸我利我。公然行之而不嫌于厉民,非富贵我,逸利我也。我者,天下之我也。天下名分纪纲于我乎寄,则我者,名分纪纲之具也。何嫌之有?此之谓公己于人,虽然,犹未能忘其道,未化也。圣人处富贵逸利之地,而忘其身;为天下劳苦卑因,而亦忘其身。非曰我分当然也,非曰我志欲然也。譬痛者之必呻吟,乐者之必谈笑,痒者之必爬搔,自然而已。譬蝉之鸣秋,鸡之啼晓,草木之荣枯,自然而已。夫如是,虽负之使灰其心,怒之使薄其意,不能也;况此分不尽,而此心少怠乎?况人情未孚,而惟人是责乎?夫是之谓忘人己之界,而不知我之为谁。不知我之为谁,则亦不知人之为谁矣。不知人我之为谁,则六合混一,而太和元气塞于天地之间矣。必如是而后谓之仁。

 

  才下手便想到究竟处。

 

  理、势、数皆有自然。圣人不与自然斗,先之不敢于之,从之不敢迎之,待之不敢奈之,养之不敢强之。功在凝精不撄其锋,妙在默成不揭其名。夫是以理、势、数皆为我用,而相忘于不争。噫!非善济天下之事者,不足以语此。

 

  心一气纯,可以格天动物,天下无不成之务矣。

 

  握其机使自息,开其窍使自噭,发其萌使自峥,提其纲使自张,此老氏之术乎?曰:非也。二帝三王御世之大法不过是也。解其所不得不动,投其所不得不好,示其所不得不避。天下固有抵死而惟吾意指者,操之有要而敁敪其心故也。化工无他术,亦只是如此。

 

  对忧人勿乐,对哭人勿笑,对失意人勿矜。

 

  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此是孟子大排遣。初爱敬人时,就安排这念头,再不生气。余因扩充排遗横逆之法,此外有十:一曰与小人处,进德之资也。彼侮愈甚,我忍愈坚,于我奚损哉?《诗》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二曰不遇小人,不足以验我之量。《书》曰:“有容德乃大。”三曰彼横逆者至于自反,而忠犹不得免焉。其人之顽悖甚矣,一与之校必起祸端。兵法云:“求而不得者,挑也无应。”四曰始爱敬矣,又自反而仁礼矣,又自反而忠矣。我理益直,我过益寡。其卒也乃不忍于一逞以掩旧善,而与彼分恶,智者不为。太史公曰:“无弃前修而祟新过。”五曰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彼固自昧其天,而责我无已,公论自明,吾亦付之不辩;古人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六曰自反无阙。彼欲难盈,安心以待之,缄口以听之,彼计必穷。

 

  兵志曰:“不应不动,敌将自静。”七曰可避则避之,如太王之去邠;可下则下之,如韩信之跨下。古人云:“身愈诎,道愈尊。”

 

  又曰:“终身让畔,不失一段。”八曰付之天。天道有知,知我者其天乎?《诗》曰:“投彼有昊。”九曰委之命。人生相与,或顺或忤,或合或离,或疏之而亲,或厚之而疑,或偶遭而解,或久构而危。鲁平公将出而遇臧仓,司马牛为弟子而有桓魋,岂非命耶?十曰外宁必有内忧。小人侵陵则惧患、防危、长虑、却顾,而不敢侈然。有肆心则百祸潜消。孟子曰:“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三自反后,君子存心犹如此。彼爱人不亲礼,人不答而遽怒,与夫不爱人、不敬人而望人之爱敬己也,其去。

 

  横逆能几何哉?

 

  过责望人,亡身之念也。君子相与,要两有退心,不可两有进心。自反者,退心也。故刚两进则碎,柔两进则屈,万福皆生于退反。

 

  施者不知,受者不知,诚动于天之南,而心通于海之北,是谓神应;我意才萌,彼意即觉,不俟出言,可以默会,是谓念应;我以目授之,彼以目受之,人皆不知,商人独觉,是谓不言之应;我固强之,彼固拂之,阳异而阴同,是谓不应之应。

 

  明乎此者,可以谈兵矣。

 

  卑幼有过,慎其所以责让之者:对众不责,愧悔不责,暮夜不则,正饮食不责,正欢庆不责,正悲忧不责,疾病不责。

 举世之议论有五:求之天理而顺,即之人情而安,可按圣贤,可质神明,而不必于天下所同,曰公论。情有所便,意有所拂,逞辩博以济其一偏之说,曰私论。心无私曲,气甚豪雄,不察事之虚实、势之难易、理之可否,执一隅之见,狃时俗之习,既不正大,又不精明,蝇哄蛙嗷,通国成一家之说,而不可与圣贤平正通达之识,曰妄论。造伪投奸,滃訾诡秘,为不根之言,播众人之耳,千口成公,久传成实,卒使夷由为蹻跖,曰诬论。称人之善,胸无秤尺,惑于小廉曲谨,感其照意象恭,喜一激之义气,悦一霎之道言,不观大节,不较生平,不举全体,不要永终,而遽许之,曰无识之论。呜呼!议论之难也久矣,听之者可弗察与?

 

  简静沉默之人发用出来不可当,故停蓄之水一决不可御也,蛰处之物其毒不可当也,潜伏之兽一猛不可禁也。轻泄骤举,暴雨疾风耳,智者不惧焉。

 

  平居无事之时,则丈夫不可绳以妇人之守也,及其临难守死,则当与贞女烈妇比节;接人处众之际,则君子未尝示人以廉隅之迹也,及其任道徒义,则当与壮士健卒争勇。

 

  祸之成也必有渐,其激也奋于积。智者于其渐也绝之,于其积也消之,甚则决之。决之必须妙手,譬之疡然,郁而内溃,不如外决;成而后决,不如早散。

 

  涵养不定的,恶言到耳先思驭气,气平再没错的。一不平,饶你做得是,也带着五分过失在。

 

  疾言、遽色、厉声、怒气,原无用处。万事万物只以心平气和处之,自有妙应。余褊,每坐此失,书以自警。

 

  尝见一论人者云:“渠只把天下事认真做,安得不败?”余闻之甚惊讶,窃意天下事尽认真做去,还做得不象,若只在假借面目上做工夫,成甚道理?天下事只认真做了。更有甚说?何事不成?方今大病痛,正患在不肯认真做,所以大纲常、正道理无人扶持,大可伤心。嗟夫!武子之愚,所谓认真也与?

 

  人人因循昏忽,在醉梦中过了一生,坏废了天下多少事!

 

  惟忧勤惕励之君子,常自惺惺爽觉。

 

  明义理易,识时势难;明义理腐儒可能,识时势非通儒不能也。识时易,识势难;识时见者可能,识势非蚤见者不能也。

 

  识势而蚤图之,自不至于极重,何时之足忧?

 

  只有无迹而生疑,再无有意而能掩者,可不畏哉?

 

  令人可畏,未有不恶之者,恶生毁;令人可亲,未有不爱之者,爱生誉。

 

  先事体怠神昏,事到手忙脚乱,事过心安意散,此事之贼也。兵家尤不利此。

 

  善用力者,举百钧若一羽,善用众者,操万旅若一人。

 

  没这点真情,可惜了繁文侈费;有这点真情,何嫌于二簋一掬?

 

  百代而下,百里而外,论人只是个耳边纸上,并迹而诬之,那能论心?呜呼!文士尚可轻论人乎哉?此天谴鬼责所系,慎之!

 

  或问:“怨尤之念,底是难克,奈何?”曰:“君自来怨尤,怨尤出甚的?天之水旱为虐不怕人怨,死自死耳,水旱白若也;人之贪残无厌不伯你尤,恨自恨耳,贪残自若也。此皆无可奈何者。今且不望君自修自责,只将这无可奈何事恼乱心肠,又添了许多痛苦,不若淡然安之,讨些便宜。”其人大笑而去。

 

  见事易,任事难。当局者只怕不能实见得,果实见得,则死生以之,荣辱以之,更管甚一家非之,全国非之,天下非之。

 

  人事者,事由人生也。清心省事,岂不在人?

 

  闭户于乡邻之斗,虽有解纷之智,息争之力,不为也,虽忍而不得谓之杨朱。忘家于怀襄之时,虽有室家之忧,骨肉之难,不顾也,虽劳而不得谓之墨翟。

 

  流俗污世中真难做人,又跳脱不出,只是清而不激就好。

 

  恩莫到无以加处:情薄易厚,爱重成隙。

 

  欲为便为,空言何益?不为便不为,空言何益?

 

  以至公之耳听至私之口,舜、跖易名矣;以至公之心行至私之闻,黜陟易法矣。故兼听则不蔽,精察则不眩,事可从容,不必急遽也。

 

  某居官,厌无情者之多言,每裁抑之。盖无厌之欲,非分之求,若以温颜接之,彼恳乞无已,烦琐不休,非严拒则一日之应酬几何?及部署日看得人有不尽之情,抑不使通,亦未尽善。尝题二语于私署云:“要说的尽着都说,我不嗔你;不该从未敢轻从,你休怪我。”或曰:“毕竟往日是。”

 

  同途而遇,男避女,骑避步,轻避重,易避难,卑幼避尊长。

 

  势之所极,理之所截,圣人不得而毫发也。故保辜以时刻分死生,名次以相邻分得失。引绳之绝,堕瓦之碎,非必当断当敝之处,君子不必如此区区也。

 

  制礼法以垂万世、绳天下者,须是时中之圣人斟酌天理人情之至而为之。一以立极,无一毫矫拂心,无一毫惩创心,无一毫一切心,严也而于人情不苦,宽也而于天则不乱,俾天下肯从而万世相安。故曰:“礼之用,和为贵。”和之一字,制礼法时合下便有,岂不为美?《仪礼》不知是何人制作,有近于迂阔者,有近于迫隘者,有近于矫拂者,大率是个严苛繁细之圣人所为,胸中又带个惩创矫拂心,而一切之。后世以为周公也,遂相沿而守之,毕竟不便于人情者,成了个万世虚车。是以繁密者激人躁心,而天下皆逃于阔大简直之中;严峻者激人畔心,而天下皆逃于逍遥放恣之地。甚之者,乃所驱之也。此不可一二指。余读《礼》,盖心不安而口不敢道者,不啻百馀事也。而宋儒不察《礼》之情,又于节文上增一重锁钥,予小子何敢言?

 

  礼无不报,不必开多事之端怨;无不酬,不可种难言之恨。

 

  舟中失火,须思救法。

 

  象箸夹冰丸,须要夹得起。

 

  相嫌之敬慎,不若相忘之怒詈。

 

  士君子之相与也,必求协诸礼义,将世俗计较一切脱尽。今世号为知礼者全不理会圣贤本意,只是节文习熟,事体谙练,灿然可观,人便称之,自家欣然自得,泰然责人。嗟夫!自繁文弥尚而先王之道湮没,天下之苦相责,群相逐者,皆末世之靡文也。求之于道,十九不合,此之谓习尚。习尚坏人,如饮狂泉。

 

  学者处事处人,先要识个礼义之中。正这个中正处,要析之无毫厘之差,处之无过不及之谬,便是圣人。

 

  当急遽冗杂时,只不动火,则神有余而不劳事,从容而就理。一动火,种种都不济。

 

  予平生处人处事,泪切之病廾居其九,一向在这里克,只凭消磨不去。始知不美之质变化甚难,而况以无恒之志、不深之养,如何能变化得?若志定而养深,便是下愚也移得一半。

 

  予平生做事发言,有一大病痛,只是个尽字,是以无涵蓄,不浑厚,为终身之大戒。

 

  凡当事,无论是非邪正,都要从容蕴藉,若一不当意便忿恚而决裂之,此人终非远器。

 

  以泪而发者,必以无而癈,此不自涵养中来,算不得有根本底学者。涵养中人,遇当为之事,来得不徙,若懒若迟,持得甚坚,不移不歇。彼攘臂抵掌而任天下之事,难说不是义气,毕竟到尽头处不全美。

 

  天地万物之理皆始于从容,而卒于急促。急促者尽气也,从容者初气也。事从容则有余味,人从容则有余年。

 

  凡人应酬多不经思,一向任情做去,所以动多有悔。若心头有一分检点,便有一分得处,智者之忽固不若愚者之详也。

 

  日日行不怕千万里,常常做不怕千万事。

 

  事见到无不可时便斩截做,不要留恋,儿女子之情不足以语办大事者也。

 

  断之一事,原谓义所当行,郄念有牵缠,事有掣碍,不得脱然爽洁,才痛煞煞下一个断字,如刀斩斧齐一般。总然只在大头脑处成一个是字,第二义又都放下,况儿女情、利害念,那顾得他?若待你百可意、千趁心,一些好事做不成。

 

  先众人而为,后众人而言。

 

  在邪人前发正论,不问有心无心,此是不磨之恨。见贪者谈廉道,已不堪闻;又说某官如何廉,益难堪;又说某官贪,愈益难堪;况又劝汝当廉,况又责汝如何贪,彼何以当之?或曰:“当如何?”曰:“位在,则进退在我,行法可也。位不在,而情意相关,密讽可也。若与我无干涉,则钳口而已。”礼入门而问讳,此亦当讳者。

 

  天下事最不可先必而豫道之,已定矣,临时还有变更,况未定者乎?故宁有不知之名,无贻失言之悔。

 

  举世嚣嚣兢兢不得相安,只是抵死没自家不是耳。若只把自家不是都认,再替别人认一分,便是清宁世界,两忘言矣。

 

  人人自责自尽,不直四海无争,弥宇宙间皆太和之气矣。

 

  当处都要个自强不息之心,天下何事不得了?天下何人不能处?

 

  规模先要个阔大,意思先要个安闲,古之人约己而丰人,故群下乐为之用,而所得常倍。徐思而审处,故己不劳而事极精详。褊急二字,处世之大碍也。

 

  凡人初动一念是如此,及做出来郄不是如此,事去回顾又觉不是如此,只是识见不定。圣贤才发一念,始终如一,即有思索,不过周详此一念耳。盖圣贤有得于豫养,故安闲;众人取办于临时,故昡惑。

 

  处人不可任己意,要悉人之情;处事不可任己见,要悉事之理。

 

  天下无难处之事,只消得两个“如之何”;天下无难处之人,只消得三个“必自成”。

 

  人情要耐心体他,体到悉处,则人可寡过,我可寡怨。

 

  事不关系都歇过到关系时悔之何及?事幸不败都饶过,到败事时惩之何益?是以君子不忽小防,其败也不恕败,防其再展。此心与旁观者一般,何事不济?

 

  世道、人心、民生、国计,此是士君子四大责任。这里都有经略,都能张主,此是士君子四大功业。

 

  情有可通,莫于旧有者过裁抑,以生寡恩之怨;事在得已,莫于旧无者妄增设,以开多事之门。若理当革、时当兴,合于事势人情,则非所拘矣。

 

  毅然奋有为之志,到手来只做得五分。渠非不自信,未临事之志向虽笃,既临事之力量不足也。故平居观人以自省,只可信得一半。

 

  办天下大事,要精详,要通变,要果断,要执持。才松软怠弛,何异鼠头蛇尾?除天下大奸,要顾虑,要深沉,要突卒,要洁绝,才张皇疏慢,是撄虎欿龙鳞。

 

  利害死生间有毅然不夺之介,此谓大执持。惊急喜怒事无卒然遽变之容,此谓真涵养。

 

  力负邱山未足雄,地负万山,此身还负地。量包沧海不为大,天包四海,吾量欲包天。

 

  天不可欺,人不可欺,何处瞒藏些子?性分当尽职分当尽,莫教久缺分毫。

 

  何是何非,何长何短,但看百忍之图。不喑不瞽,不痴不聋,自取一朝之忿。

 

  植万古纲常,先立定自家地步;做两间事业,先推开物我藩篱。

 

  捱不过底事,莫如早行;悔无及之言,何似休说。

 

  苟时不苟真不苟,忙处无忙再无忙。

 

  《谦》六爻,画画皆吉;恕一字,处处可行。

 

  才逢乐处须知苦,既没闲时那有忙。

 

  生来不敢拂吾发,义到何妨断此头。

 

  量嫌六合隘,身负五岳轻。

 

  休买贵后贱,休逐众人见。

 

  难乎能忍,妙在不言。

 

  休忙休懒,不懒不忙。

 

 

养生

 

夫水遏之,乃所以多之;泄之,乃所以竭之。惟仁者能泄。

 

  惟智者知泄。

 

  天地间之祸人者,莫如多;令人易多者,莫如美。美味令人多食,美色令人多欲,美声令人多听,美物令人多贪,美官令人多求,美室令人多居,美田令人多置,美寝令人多逸,美言令人多入,美事令人多恋,美景令人多留,美趣令人多思,皆祸媒也。不美则不令人多。不多则不令人败。予有一室,题之曰“远美轩”,而扁其中曰“冷淡”。非不爱美,惧祸之及也。

 

  夫鱼见饵不见钩,虎见羊不见阱。猩猩见酒不见人,非不见也,迷于所美而不暇顾也。此心一冷,则热闹之景不能入;一淡,则艳冶之物不能动。夫能知困穷、抑郁、贫贱,坎坷之为详,则可与言道矣。

 

  以肥甘爱儿女而不思其伤身,以姑息爱儿女而不恤其败德,

 

  甚至病以死,患大辟而不知悔者,皆妇人之仁也。噫!举世之自爱而陷于自杀者,又十人而九矣。

 

  五闭,养德养生之道也。或问之曰:“视、听、言、动、思将不启与?”曰:“常闭而时启之,不弛于事可矣。此之谓夷夏关。”

 

  今之养生者,饵药、服气、避险、辞难、慎时、寡欲,诚要法也。嵇康善养生,而其死也却在所虑之外。乃知养德尤养生之第一要也。德在我,而蹈白刃以死,何害其为养生哉?

 

  愚爱谈医,久则厌之,客言及者,告之曰:“以寡欲为四物,以食淡为二陈,以清心省事为四君于。无价之药,不名之医,取诸身而已。”

 

  仁者寿,生理完也;默者寿,元气定也;拙者寿,元神固也。反比皆妖道也。其不然,非常理耳。

 

  盗为男戎,色为女戎。人皆知盗之劫杀为可畏。而忘女戎之劫杀。悲夫!

 

  太朴,天地之命脉也。太朴散而天地之寿妖可卜矣。故万物蕃,则造化之元精耗散。木多实者根伤,草出茎者根虚,费用广者家贫,言行多者神竭,皆妖道也。老子受用处,尽在此中看破。

 

  饥寒痛痒,此我独觉,虽父母不之觉也;衰老病死,此我独当,虽妻子不能代也。自爱自全之道,不自留心,将谁赖哉?

 

  气有为而无知,神有知而无为。精者,无知无为,而有知有为之母也。精天一也,属水,水生气;气纯阳也,属火,火生神;神太虚也,属无,而丽于有。精盛则气盛,精衰则气衰,故甑涸而不蒸。气存则神存,气亡则神亡,故烛尽而火灭。

 

  气只够喘息底,声只够听闻底,切莫长馀分毫,以耗无声无臭之真体。

 

  语云:“纵欲忘身”,忘之一字最宜体玩。昏不省记谓之忘,欲迷而不悟,情胜而不顾也。夜气清明时,都一一分晓,着迷处,便思不起,沉溺者可以惊心回首矣。

 

  在箧香韫,在几香损,在炉香烬。

 

  书室联:“曙枕酣余梦,旭窗闲展书。”